第五十九章 陈鹤年
  懋勤殿里,林九真坐在案前,盯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那个小小的印章——天启皇帝的私印,他认得。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显然没人拆过。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封信上。
  他在想那个名字。
  陈鹤年。
  皇帝给陈鹤年的亲笔信。南京守备太监,陈鹤年。
  这个名字,他听过。
  可张景岳那张纸条——“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那个人,会是陈鹤年吗?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张院判。就说……就说我新制了一批『清心丸』,请他过来品鑑。”
  小柱子一愣:“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小柱子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林九真依旧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他要问清楚。
  陈鹤年到底是谁?那张纸条是不是他写的?皇帝和他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戌时三刻,张景岳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懋勤殿后侧的那道小门进来的——那是小柱子带的路,幽暗僻静,不会引人注意。
  “林奉御。”张景岳进门时还在喘,“这么急找老夫,出什么事了?”
  林九真起身相迎,亲自关上门。
  “张院判,”他压低声音,“臣有一事相询。”
  张景岳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是关於……那位?”
  林九真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信封上那个印章,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张景岳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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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今日召见臣,给了臣一封信。”林九真盯著他,“给陈鹤年的信。”
  张景岳沉默。
  林九真继续问:“张院判,陈鹤年是谁?”
  张景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林奉御,”他说,“你当真不知道?”
  “之前您只告诉过我,他是南京守备太监,其他一概不知。”
  张景岳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陈鹤年,”他缓缓开口,“是南京守备太监。也是……给你那张纸条的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那纸条上写,『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张景岳没有回头,“是他托老夫转交的。他说,林奉御是个可造之材,希望他能活著。”
  “他……认识臣?”
  “他不认识你。”张景岳转过身,看著他,“但他认识陛下。他知道你把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九真愣住了。
  陈鹤年居然还知晓皇宫中的事情。
  “他是陛下的人。”张景岳继续道,“陛下登基那年,就把陈鹤年派去了南京。名义上是镇守留都,实则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
  “这些年,陈鹤年在南京经营得很好。他在那里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根基。陛下若是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九真听懂了。
  朱由校从登基那天起,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不安稳,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他死,知道魏忠贤靠不住——所以他早早地布下了这枚棋子。
  陈鹤年,就是那枚棋子。
  “那张纸条,”林九真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他主动要您转交的?”
  “是。”张景岳道,“他听说你的事之后,主动写信给老夫,让老夫转交那句话。他说,林奉御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在这宫里。”
  林九真沉默了。
  好人。
  又是好人。
  刘采女说他是好人。小柱子说他是好人。穗儿说他是好人。现在连一个从未谋面的南京守备太监,也说他是好人。
  可在这深宫里,“好人”这两个字,究竟值几个钱?
  “张院判,”他终於开口,“您觉得,陈鹤年可信吗?”
  张景岳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在这宫里,没有谁是完全可信的。可陈鹤年……他是陛下的人。陛下把皇后託付给你,又把陈鹤年託付给你。这说明什么?”
  林九真没有说话。
  “说明在陛下眼里,你和陈鹤年,是他最后能信得过的人。”
  张景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林奉御,老夫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眼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陈鹤年在南京等你。他会帮你。”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张景岳走后,林九真又在案前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他把那封信重新收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两个人,一条路。
  南京。
  可他还走不了。
  皇后那边还没准备好。丽妃那边……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还有李进忠。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观望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他不知道李进忠会怎么选。但他知道,李进忠手里攥著他太多秘密。
  若是李进忠倒向魏忠贤,把一切都抖出来……
  他不敢想。
  三更时分,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带著一丝沙哑:
  “是我。”
  小柱子愣住了。
  他回头看向林九真。
  林九真已经站起来了。
  “开门。”
  小柱子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李进忠。
  他依旧穿著那身灰袍,脸上依旧带著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这一次,他眼睛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疲惫。
  “林奉御,”他说,“咱家能进去说话吗?”
  林九真侧身让开。
  李进忠走进殿內,在案前坐下。
  小柱子识趣地退到外间,关上门。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进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林奉御,”他说,“咱家来告诉你一件事。”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事?”
  李进忠压低声音:
  “魏忠贤查到了陈鹤年。”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多少?”
  “还不知道全部。”李进忠道,“可他已经在查了。南京那边,他派了人去。陈鹤年这些年和京城往来的信件,他也在翻。”
  他顿了顿。
  “最多半个月,他就能查到全部。”
  林九真沉默了。
  半个月。
  他只剩半个月。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进忠看著他,目光复杂。
  “林奉御,”他说,“咱家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林九真点了点头。
  “咱家说,想要一个朋友。”李进忠的声音很低,“一个能救命的、有真本事的朋友。”
  他看著林九真。
  “咱家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这宫里,能让咱家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
  李进忠站起身。
  “林奉御,咱家不逼你。可咱家告诉你——半个月后,魏忠贤就会知道一切。到时候,不光你跑不了,你那小柱子,丽妃,张景岳,还有皇后娘娘……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自己掂量。”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林九真坐回案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给陈鹤年的信,还有刘采女那支素银簪子。
  五样东西。
  五条人命。
  他盯著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支簪子,轻轻握在手里。
  冰凉,光滑,像刘采女最后那个眼神。
  “好人……”他喃喃道。
  他把簪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