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流民归心 汉赵初具规模
  永安元年腊月二十四,
  天刚亮,
  左国城南门便开了条缝。
  一队骑兵疾驰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土道上,溅起碎冰和尘土。
  守门的士卒站在墙根下跺脚取暖,目送那支队伍远去。
  领头的是个年轻將领,披著黑貂裘,腰挎环首刀,正是刘聪。
  他奉了大王军令,往南查探地形,联络沿途归附的部族。
  城內主营帐中,炭火正旺。
  刘渊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张粗绘的并州舆图,红线从左国城一路向南,直指太原。
  帐內站著七八个人,有匈奴各部的首领,也有新投来的汉人谋士。
  刘曜站在最前头,甲冑未卸,脸上还带著风霜之色。
  他昨夜才从北面巡防回来,听说今日议事,连家都没回就赶来了。
  “诸位都到了。”
  刘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內的杂音,
  “昨日朔方使者已走,盟约已经定下,咱们背后有了靠山。眼下该想一想下一步计划了。”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首领拄著拐杖上前一步:
  “大王,咱们刚立旗號,根基未稳。晋阳虽失司马腾,可还有兵马,不如先固守城池,等开春再动。”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反对:
  “老东西你懂什么!咱们现在士气正高,正好杀过去,把并州拿下来。等他们调齐军队,咱们想动都难了。”
  刘渊没说话,只低头看著地图。过了一会儿,他蘸了点茶水,在案上写下
  “南下”
  二字,又抹去,抬头问刘聪:
  “你走南道几趟了,说说看,太原那边情形如何?”
  刘聪出列,抱拳行礼:
  “回大王,太原郡守早无战心,城中存粮不多,百姓饿得瘦成一把骨头。
  前日我派细作混进去,听闻衙门差役都在私下卖铁器换米吃。
  汾水上游的介休、平陶两县更空,守军不满三百,多是老弱。
  只要骑兵一日奔袭,便可拿下。”
  “那就打。”
  刘曜接过话头,嗓门洪亮,
  “我带五千骑,三日內取太原。城破之后,开仓放粮,百姓自然归心。”
  有人皱眉:
  “可咱们自己也不宽裕,哪来的粮去賑济?”
  刘聪答道:“缴获司马腾的那些粮草够用一阵。再说,并州本是產粮之地,只是官府盘剥太重,田地荒了。只要安民令下去,百姓肯耕种,不出半年就能自给。”
  刘渊听完,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几步。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
  他停下脚步,看著眾人:“不攻不行。咱们若缩在左国城,早晚被人围死。
  晋廷就算眼下顾不上,迟早会派兵来剿。
  不如抢在前头,先把并州拿稳。粮食不够,就从敌人手里夺;人心不附,就用实政去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著汾水划下去:
  “先取介休、平陶,再逼太原。断了晋阳的粮道,他们就成了孤城。到时候,不战自溃。”
  眾將闻言,纷纷应声。
  刘曜当即请命为先锋,刘聪负责调度后援与文书传檄。
  刘渊点头准许,下令整军,三日后南下。
  两日后的清晨,刘曜率五千骑兵出城。
  马匹都餵饱了豆料,士卒背粮三日,轻装前行。
  刘聪隨后出发,带两千步卒押运輜重,另派快马四出,將安民告示送往沿途村落。
  告示上写得明白:“汉王兴义兵,除暴敛,凡归顺者免赋三年,愿从军者日食两餐,冬发棉衣。”
  骑兵行速极快,一日之內便越过山谷,直插介休城外。
  城头守军还在烤火,忽见烟尘滚滚而来,慌忙敲钟示警。
  可没等关城门,刘曜已带前锋衝到护城河边。
  他亲自架桥,士卒扛著木板扑上去,片刻搭成通路。骑兵跃马而过,直扑南门。
  守將见势不妙,翻墙逃走,余眾跪地请降。
  刘聪进城时,天还没黑。
  他命人打开县仓,清点存粮,共计粟米八百余石。
  隨即下令设粥棚三处,每户限领一升,孩童加倍。
  百姓起初不敢来,躲在屋里观望。
  直到看见几个老头端著碗走出棚子,嘴里还念叨“这米是真粮”,人才渐渐聚拢。
  当晚,刘聪召集乡老议事。
  他说:“你们以前纳赋,一亩收五斗,如今免三年。但要种地,就得有牛有犁。明日我派人去邻村收拢散牛,统一分配。谁肯牵头组织耕作,我保举他做屯长,管十户人家。”
  有个白鬍子老农颤巍巍站起来:“將军……当真不收税?”
  “军令如山。”
  刘聪拍案,“不信的,可以去看榜文,也可以去问昨天放粮的差役。我们不是抢粮的流寇,是要在这块地上扎根的朝廷。”
  老人听完,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身后一群人跟著跪倒,喊出第一声
  “汉王千岁”。
  消息传开,不过三日,平陶县便主动开城迎降。
  县吏捧著户籍册出城,说不愿再替贪官办事。
  刘聪亲迎十里,赐其子弟为文书小吏,又拨二十石粮用於修缮县学。
  百姓见新主不但不杀降,反而重用旧人,心下稍安。
  太原方向却仍有抵抗。
  守將闭城不出,城头箭弩林立。
  刘曜绕城查看地形,发现西门靠近汾水,河道结冰,可作通路。
  他当夜调骑兵埋伏上游,命人凿开冰面,引水灌城。
  次日清晨,西门地基鬆动,城墙裂开尺许缝隙。
  刘曜一声令下,骑兵衝过冰河,撞开城门。
  守將率残部退入府衙,终因孤立无援,被迫投降。
  刘聪入城后,
  立即张贴布告,宣布废除旧赋,设立市集,五日一开,以粮易物。他又命工曹徵召工匠,修桥铺路,疏通沟渠。
  百姓见军队不扰民,反而帮人抬梁修屋,渐渐敢出门走动。
  然而,暗流並未平息。
  某夜,城东新立的汉赵赤旗被人砍倒,旗杆折断,布面撕烂。
  巡查士卒抓到五个蒙面人,押至刘曜帐前。
  审问之下,得知为首的是原晋阳郡丞的侄子,受叔父密信指使,专为毁旗造谣,说
  “匈奴復辟,必屠汉人”。
  刘曜没有杀他们。
  他下令將五人编入民夫队,隨军劳作三日。
  第一天,他们跟著士兵清理倒塌的民房;
  第二天,参与修筑通往乡间的土路;
  第三天,亲眼看见一支百人小队护送粮车进村,挨家分发种子。
  第三日傍晚,
  那年轻人主动求见刘曜。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將军……我叔父说你们是胡虏,要烧房子、抢女人。可这几天我看到的,全是修桥、放粮、劝耕……我错了。”
  刘曜递给他一碗热汤:“旗还能再立。你若真心悔过,明日就拿著它,去周围村子走一圈,告诉百姓这是什么旗。”
  年轻人接过旗布,点头答应。
  次日,他真的执旗步行十余里,逢人便说新政权的好处。
  起初还没人信,可看他穿著军服,吃得饱,说话诚恳,也有人开始打听市集何时开、屯田怎么报。
  半月之內,并州南北三十余村皆掛起赤旗。
  有些是百姓自发扎的竹竿旗,有些是用旧布染红缝製。
  市集越办越热闹,有拿鸡蛋换盐的,有用破铁锅换麻线的。
  官差维持秩序,不许强买强卖。
  一个老婆婆牵著孙子来领救济粮,孩子问:
  “娘,这旗是啥?”
  婆婆答:“是能让人吃饱饭的旗。”
  左国城中,刘渊收到前方捷报。
  他坐在案前,逐一翻阅刘聪送来的文书:
  太原府衙重建进度、各县归附人数、新开垦田亩数、市集交易清单。
  他用硃笔在几张纸上画圈,准备召见几位带头归附的乡老。
  傍晚,他登上城楼。
  夕阳照在砖墙上,泛出暖红。
  远处传来孩童笑声,还有打铁声——那是工匠在修理缴获的兵器,准备打造成农具。
  他站了很久,看炊烟裊裊升起,街面行人往来。
  比起半月前的死寂,如今城里多了活气。
  “大王。”
  亲兵低声稟报,
  “刘曜將军派人送来急件,说已控制晋阳外围三十里要道,驻营设哨,隨时准备应对反扑。”
  刘渊接过信,看完点头:“让他稳扎稳打,別贪功冒进。
  咱们现在占的是地,更要得的是心。”
  亲兵退下。
  刘渊转身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回到主营帐,召来掌书记:
  “擬一道令,凡新占之地,每县设义仓一处,存粮备荒;派屯田官两名,督导春耕;市集必须五日一开,由官府监督。”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今后每克一城,先查粮仓,再开粥棚,三日內必须让百姓见实惠。”
  掌书记记下,吹乾墨跡,卷好文书送去誊抄。
  刘渊坐在灯下,盯著地图。太原已定,汾水畅通,晋阳成了孤城。他知道,对方不会坐视不管。
  下一波攻势,很快就会来。
  但他不怕。
  仗打到现在,靠的不只是刀马,更是民心。
  只要百姓愿意掛这面旗,愿意推车送粮、扶犁下田,他的根基就在。
  夜深了,城內渐静。
  刘渊吹灭灯,起身就寢。
  窗外,一轮明月掛在天边,照著并州大地。
  远处的营寨里,巡逻的士卒举著火把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不肯停歇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