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庆余年》进入了拍摄中期,剧组的节奏越来越快,宋炼每天的通告排得密不透风。
  但最让全组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和李沁的对手戏。
  这两人,但凡对上戏,监视器前的工作人员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是因为技巧多么精湛,而是因为那种说不清楚的、真实的情绪流动,透过镜头传递出来,让人觉得那不是在演戏,那就是范閒和林婉儿本身。
  ……
  今天拍的是秋猎那场戏。
  按剧本,林婉儿在混乱中被马惊到,踩空落崖,被范閒死死拉住手腕,最终两人滚落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
  李沁被安全索保护著,缓缓下落,精准落在宋炼张开的臂弯里。
  “卡。“
  导演孙皓在监视器前停顿了一下,皱著眉头说:“这个落点对了,但李沁的眼神不够。婉儿刚经歷了生死,再看到范閒,那种如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太理性了。“
  李沁低下头,知道导演说的是对的。
  她太清醒了。
  因为每次靠进宋炼的怀里,她脑子里那条理性的弦就会绷得特別紧,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拍戏,不要乱想,不要出丑,不要让人看出来……
  於是她用力在心里建了一堵墙,却把那份真实的情绪也一起隔绝在外了。
  “再来一条。“
  孙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看向宋炼。
  宋炼把李沁轻轻扶起来,站定,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李沁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隨即深吸了一口气。
  “预备——action!“
  安全索再次绷紧,李沁缓缓落下。
  这一次,当她的身体落进宋炼臂弯的那一刻,她没有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就只是……感受著那个触感,感受著那股將她牢牢托住的力量,还有那道穿过薄薄秋装传来的、灼烫的温度。
  她的眼眶,在这一刻,真的微微泛红了。
  不全是演技,也不全是真实。
  但偏偏就是这种混沌不清的状態,是最好的表演。
  “妈呀,这条给我!“
  孙皓直接拍了桌子,激动地站起来,转头对摄影师喊道:“这条对焦没有问题吧?!告诉我对焦没问题!“
  “导演放心,焦点清清楚楚!“
  “太好了!收工!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全组响起了一片掌声。
  宋炼慢慢鬆开手,让李沁站稳。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多停留了那么两三秒,像是还没从那种感觉里回过神来。
  直到旁边有人过来补妆,她才猛地清醒,赶紧往旁边退了一步,低著头不说话。
  宋炼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演得好。“
  李沁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鸣。
  ……
  当天晚上,样片粗剪版在製片人会议上被播放。
  杨冪坐在投影幕布前,端著一杯红茶,看完了全程。
  放映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
  製片人和导演都在等她的反应。毕竟杨冪虽然不在这部剧里演戏,但嘉行是最大的出品方,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这部戏,会很好。“
  杨冪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精准:“范閒这个人物,宋炼给了他很多自己的东西在里面。那种表面玩世不恭、实则腹有乾坤的劲儿,驾驭得很稳。“
  “林婉儿……“
  她顿了顿,在眾人的目光里,轻描淡写地说:“李沁是个好演员。那场山谷戏,情绪处理得很细腻。“
  眾人鬆了一口气,纷纷附和。
  只有孙皓,偷偷看了杨冪一眼,觉得她眼底那丝几乎看不见的东西,不像是在评价演技。
  散会后,杨冪没有立刻离开,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
  这是她极少见的举动。
  她不抽菸的,偶尔心绪不寧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拿在手里,点燃,却也未必真的抽。
  她在想那段样片里,李沁落进宋炼怀里的那个画面。
  那个眼神。
  那不是演技能完全復刻出来的东西。
  杨冪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按灭在窗台的菸灰缸里,转头看著窗外夜色里的横店古街,久久没有说话。
  ……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
  热巴的休息室里,灯开著,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怀抱著一个靠枕,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在反覆看一段视频。
  是场务不小心传到群里、后来发现搞错了赶紧撤回的花絮片段。但热巴手速快,截下来了。
  视频只有二十几秒。
  是某次拍摄间隙,李沁的髮髻鬆了,宋炼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说了什么,伸手帮她把滑落的髮簪重新別好。
  就这么一个动作。
  平常极了,甚至够不上曖昧。
  但热巴把这段视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悄悄地拧。
  她不是嫉妒。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嫉妒。
  她只是……有点想明白,那种感觉从哪里来。
  凭什么宋炼给別人整理髮簪,她心里会细小的,像是玻璃碎片一样划过去的疼?
  明明她才是那个……
  她的思绪停了一下。
  才是那个什么?
  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是。
  “热巴你好没用啊,“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连吃醋都吃得这么上不了台面。“
  ……
  第二天的拍摄,是一场意想不到的加戏。
  孙皓说看了昨天的样片之后受到启发,临时加了一段室內的对话场景:林婉儿在病中,范閒来探,两人隔著一道帘子说话。
  这场戏,不需要肢体接触,只是台词对白。
  但恰恰是这种“咫尺天涯“的克制,往往最消耗人。
  两人分隔在布景的两侧,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轻纱帘。
  宋炼的台词是:“婉儿,我来看你了。“
  李沁的台词是:“知道了。“
  就这两句话,对了四条。
  前三条,孙皓都不满意,说缺点什么。
  第四条,孙皓突然把所有的场工都喊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只留下摄影机和收音设备,清了场。
  “你们两个,不用管台词,就当是在说真话。“
  孙皓站得远远的,朝这边挥了挥手,“说什么不重要,给我那个感觉就行。“
  两人中间,那道帘子轻轻飘动。
  沉默。
  宋炼先开口,声音放软了:“最近累吗?“
  帘子的另一边,李沁沉默了一两秒,才轻声答:“还好。“
  “拍戏不累,其他的……有点乱。“
  这话,说的是角色,也不全是角色。
  宋炼没有接这句话,停顿了一拍,然后说:“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说。“
  “没有,“李沁的声音变轻了,“说了也没有用的事,不如不说。“
  这句话,也是两层意思。
  摄影机的红色录製灯亮著,却没有人说“卡“。
  最后,宋炼透过那道薄薄的轻纱,看著帘子后面那道模糊的轮廓,缓缓说了一句完全不在剧本里的话:“我记著的。你说过,或者没说过的,我都记著。“
  “……“
  帘子轻轻颤了一下。
  孙皓在远处的监视器前,没有出声。
  那条素材,被他单独存进了专用的文件夹,打上了標记:**备用,可能是整部剧最好的三分钟。**
  ……
  傍晚,宋炼收工之后,一个人在剧组的临时休息区坐著,手里拿著一份新的剧本大纲,拿著笔,却没有写字。
  脑子里转的是今天那场戏。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情绪这种东西,一旦放出来,就很难再完全收回去。
  他不是没有预见到李沁的沦陷,从那晚横店雨夜开始,这一切就是他有意无意推动的结果。
  但在演戏的那一刻,他本人,也並非全然置身事外。
  他嘆了口气,低下头,在大纲的页边空白处,隨手写了四个字:
  “情债难还。“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是杨冪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明天回京。“
  宋炼看著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