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江南过往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倒茶的苏红玉也停下了动作,一双美眸看向钱友旺。
  这也是她的疑惑。
  她对江南的局势不太了解。
  虽然做事果断。
  但是在战略目光上,不及林婉。
  钱友旺捧著热茶,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极其苦涩、又充满无奈的笑容。
  “李爷,您把官方的运作想得太简单,也把齐家想得太蠢了。”
  钱友旺嘆了口气,摇著头解释道:“战部是国之重器,那是用来镇守边疆、抵御外敌,或者镇压大规模叛乱的。”
  “除非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暴恐事件,否则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出面干预地方上的商业纠纷?”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一,齐家做事,表面上绝对滴水不漏。”
  “他们抢夺產业,从来不会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砍人。他们用的都是『手段』。”
  钱友旺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比如,某个不听话的富豪,突然出了极其惨烈的『车祸』;”
  “或者出点別的什么意外。”
  “再或者,被抓到极其致命的把柄,最后签下无偿转让协议后销声匿跡。”
  “在明面上的法律程序里,这些全都是合规合法的商业併购和意外事故。”
  “地方上的治安局明知道有猫腻,但面对內劲甚至化劲的高阶武者作案,根本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连抓人都无从下手,更別提惊动战部了。”
  李天策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武者想要製造毫无痕跡的意外,確实比普通人容易千百倍。
  “第二,就是那个极其隱秘的顶级武门背景了。”
  钱友旺压低了声音,甚至还心虚地往工棚外看了一眼:“武道界和世俗界,一直有一套不成文的默契。”
  “只要这些高阶武者不屠杀平民、不搞大规模破坏、不公然挑衅大夏的官方底线,上面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更何况,齐家背靠的那个武门,底蕴极其深厚。“
  “几十年开枝散叶下来,谁敢保证江南战部的高层里,或者上面的某些大人物中,没有他们宗门的记名弟子或者利益共同体?”
  钱友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在喝一杯苦酒。
  “所以啊,只要齐家不踩红线,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世俗商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养肥了隨时可以宰杀的猪玀。”
  “死了也是白死,根本没人会替我们出头。”
  李天策闻言,微微皱眉。
  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听明白了。
  齐家这套玩法,本质上就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武者,变成了世俗界最隱秘、最低廉的高级杀手。
  而且,这层利益关係网织得太深、太密,上通达官显贵,下连江湖武门。
  在没有撕破脸的绝对藉口下,即便是执掌杀伐的大夏战部,也会有所忌惮,投鼠忌器。
  但,这也是武者破坏世俗平衡的一种。
  秦古监狱呢?
  为什么不出手?
  还是说……
  他想起了那张任命书。
  难道说,他们是打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添茶倒水、充当透明人的苏红玉,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紫砂茶壶。
  “其实,上面不仅是忌惮。”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齐家手段虽然毒辣,但他们把分寸拿捏得很死,用商界的话来说,他们没有破坏最底层的规则。”
  李天策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抬眼看向她。
  苏红玉迎著两人的目光,平静地分析道:“齐家要的是產业,是稳定的利润源,不是一片废墟。”
  “他们杀人灭口、强取豪夺,但接手之后,公司依然正常运转,依然按时纳税,底下成几万几十万名普通员工照常发工资。”
  “他们很聪明,绝不碰平民,绝不製造引起社会恐慌的无差別袭击,更不会弄出动摇经济根本的大规模死伤。”
  苏红玉垂下眼帘,看著茶杯里清澈的茶汤,语气里透著一丝现实的残酷:
  “只要江南的市场盘子还在,只要不出现大面积的失业和动盪。”
  “对於真正手握大权的制定者来说,这几百上千亿的財富……到底是姓钱,还是姓齐,其实根本没有区別。”
  “在官方眼里,这只不过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资產重组。”
  “上面要的是秩序,而齐家,恰好在吃人的同时,维持住了这种表面的平衡。”
  “苏总一语中的啊!”
  钱友旺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嘆了口气,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这么个理!现在的江南三省,齐家一家独大,简直就是只手遮天。”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无奈交织的苦涩: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面对这种不讲理的降维打击,我们这帮做生意的,大部分人其实已经在心里默认了这个新规矩。”
  “谁不怕死啊?半夜睡觉,床头突然多了一把带血的刀,谁受得了这种惊嚇?”
  钱友旺端起茶杯,苦笑著摇了摇头:“只要齐家不赶尽杀绝,能保住全家老小的命……”
  “哪怕只给留个一成两成的乾股或者现金,那也绝对是一笔几代人都花不完的巨款了。”
  “相比起落得个家破人亡、被沉江餵鱼的下场,交出產业算得了什么?”
  “所以,只要他们开出的条件还能给人留条活路,大部分人权衡利弊之后,也就咬咬牙认栽了。”
  “至於什么祖宗基业、商业版图……其他的,真无所谓了。”
  李天策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套吃人生態的底层逻辑。
  齐家一家独大,手段阴狠残忍。
  但只要给这些富商留下一口喘气的机会和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就没人敢真正豁出命去反抗。
  所有人都在认命,破財消灾,连闹都不敢去官方门前闹。
  没有苦主喊冤,水面风平浪静,战部自然也就没有理由、更没有藉口去大动干戈地越界插手。
  李天策指尖轻敲桌面,淡淡地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圈养的羊群。”
  “狼每次只叼走最肥的那一只,剩下的羊只要还能吃到草,就会心存庆幸,绝不会合起伙来去跟狼拼命。”
  “羊不叫,牧羊犬自然就懒得挪窝。”
  钱友旺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李爷通透!就是这个理!”
  李天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齐家发跡之前呢?你们这帮人之前日子过得不是挺滋润,这齐家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直接掀了江南桌子的?”
  听到这个问题。
  钱友旺脸上那种商人的精明与市侩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苦涩与深深的惋惜。
  他捧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盯著杯里打著旋儿的茶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之前啊……”
  钱友旺望著门外的连绵夜雨,眼神有些飘忽:“在齐家冒头之前,咱们江南三省的规矩,一直是令家说了算的。”
  令家……那是真正讲规矩、守底线的好人啊。”
  “有他们在上面镇著,不管是世俗界的豪商,还是武道界的刺头,谁都有口安稳饭吃,谁也不敢越界踩线。”
  说到这,钱友旺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剩下一声沉重而苍凉的嘆息:
  “只可惜啊……那么大一个底蕴深厚的令家,一夜之间,全被灭口了……”
  “连条狗都没留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