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师父,是这个样子吗?
  “对了,师父,我看您从京城的方向回来的?”
  “林玉山找我。”周令同回答。
  “镇妖司的林玉山?他找您能有什么事?”顾离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镇妖司的曹子羡,想走三教合一的路数。林玉山找我,想討一门上乘的儒家练气法。”周令同饮了口茶,像是要衝掉嘴里的秽气。
  顾离心头一跳,试探著问:“那您……”
  周令同斜睨了他一眼,说:“当然没给。区区朝廷鹰犬,也配学我儒门堂堂正正的浩然气?”
  顾离闻言,胸中鬱结之气顿消。
  镇妖司,天子亲军,明里斩妖除魔,暗里监察百官,因此,清流儒生提起这衙门,总要啐一句“朝廷鹰犬”。
  “我还顺道,把林玉山也羞辱了一番。”
  说到此处,周令同笑出了声,说:“堂堂国公,居然为一个镇妖司的小吏,对我如此卑微。”
  “可他毕竟是国公,手眼通天,若是记恨上您……”顾离满面担忧。
  周令同大手一挥,说:“无妨。为了你,记恨便记恨了。”
  “为了我?”顾离一怔。
  “玉兰诗会的事,我都知道。不论是作诗还是诗论,你都被曹子羡秒了。若是他连修为都超过你,怕是会成为你毕生的心魔。”
  “放心,只要我活著,断无可能让曹子羡拿到我儒家心法半个字。”周令同十分自信。
  “师父放心,区区一个曹子羡,我还不放在心上。”
  周令同目露讚许:“好,有这股气就好。”
  “不就是输了一场诗会嘛。第二天太阳升起,我顾离,依旧是京城年轻一辈诗学第一的醉笔公子。”顾离直起身,下巴微扬。
  周令同:......
  “对了,师父,孟圣传法,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顾离换了个话题。
  周令同说:“最要紧的,是一颗平常心,莫要紧张。”
  “那……孟圣他老人家显圣时,是何等模样?”顾离追问,眼中满是嚮往。
  周令同抬头望向天际,陷入回忆,缓缓描述:“天门开一线,有圣光垂落,如云梯,如华盖。”
  “师父,是……是这个样子吗?”
  顾离抬起头,指著天边一角,那里云层不知何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束光柱贯穿天地。
  周令同扭过头,说:“是......嗯?”
  ......
  浩气崖上,风声呜咽。
  “怎么可能?不是说还要好几年吗?孟圣的执念,怎会……”徐青藤呆立当场。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余谦的徒弟,竟能让孟圣他老人家不惜提前耗费念力甦醒,也要亲自传法!”余谦抚掌狂笑。
  徐青藤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这下全完了。
  本想偷偷摸摸带他们来这儿,隨便给两本上乘心法即可,谁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通天光柱,怕不是要把书院里闭关的老傢伙们都给惊动了。
  这时,青衫人影破空而来,足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
  来人是沧浪书院的院长,韩彻。
  “孟圣执念怎会突然復甦?”韩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院长。”徐青藤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拱手行礼。
  余谦只是斜斜瞟了韩彻一眼,没作声。
  “余谦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韩彻一愣。
  “我带我徒弟来的。我这徒弟一来,孟圣就迫不及待传法了。”余谦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不加掩饰。
  韩彻盯著那道光柱,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赶来。
  “韩院长!徐兄!这是怎么回事!”周令同焦急道。
  “我也不清楚,按理说,孟圣执念尚未完全恢復啊。”韩彻自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怎么会有外人来这里!”周令同喘著粗气,手指光柱里的人影。
  韩彻和徐青藤闻言,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浩气崖为何不能来?”韩彻反问。
  “呃……”
  徐青藤转而问:“周兄,你家祖上乃是孟圣弟子,可知道这执念突然復甦,是何缘故?”
  周令同被这话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也不知道啊。”周令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来,这小傢伙与孟圣,真是有缘啊。”
  “是啊,有缘,有缘……”周令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都在滴血。
  顾离突然失声喊道:“曹子羡,他是曹子羡!”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他就是曹子羡?”韩彻也是一愣。
  余谦挺起胸膛,道:“不错。我徒弟厉害吧。”
  顾离和周令同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机缘被截胡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是曹子羡!
  周令同面色涨红,刚才他还让自己徒弟別急。
  现在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曹子羡的意念,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一道温和的意念笼罩了他,好似春溪融雪,无声无息,漫过周身百骸。
  曹子羡玄关一松,丹田深处,生出通透之意,仿佛有人擎著琉璃灯盏,將他的经络肺腑照得莹然生辉。
  往日种种记忆,犹如藏经阁中的秘卷,被这意念拂去尘埃,一页页展开。
  “小友这番际遇,可谓似梦非梦,似我非我啊。”
  驀地,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我感觉到,你心中反帝之志,如烈火烹油,你是否会付诸实践?”
  曹子羡默然良久,回答:“大概不会。”
  “为何?”
  “天时未至。”
  曹子羡的思绪清晰:“王朝元气未衰,犹存升发之机。百姓尚可炊烟续日,驛道犹闻车马之声。此时若举烽火、动干戈,便是违背了社会的发展规律,致使生灵涂炭,白骨盈野。”
  许久之后,那声音再度响起:“胸中之志,不得付诸,此后万丈红尘、千重劫波,汝当何为?”
  这一次,曹子羡没有犹豫,意念坚定如铁,说了四个字:
  “人民至上。”
  四字一出,空间为之一震。
  漫天白光,如长鯨吸水,倒卷回流。
  浩气崖上,通天光柱渐次收束,恰似银河倾落,化作千点流萤,尽数归入曹子羡的眉心。
  曹子羡形微震,灵台深处,忽有金玉交鸣之声琅琅而起。
  一篇浩瀚经文徐徐展卷,字字浮空,若星斗悬天,笔划间,隱有山川之重,日月之明,正是儒门至高心法——《金闕悬镜疏》。
  周令同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他不是我儒家弟子,孟圣为何会將《金闕悬镜疏》传给他这?”
  “你们儒家不是说有教无类吗,怎么到了孟圣这里,就不作数了?”余谦冷哼一声。
  “那是孔圣说的!”周令同几乎是吼出来的。
  余谦反问:“怎么,孟圣难道不是继承了孔圣的思想?”
  一句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周令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余谦。
  圣光散去,曹子羡睁开双眼。
  不愧是《金闕悬镜疏》,別出机杼,玄机重重,每参透一行,如照见一重天地......曹子羡面上一喜,此行收穫远超他想像。
  这时,一道青衫身影走到他面前。
  “小友,我叫韩彻,沧浪书院的院长。”
  曹子羡收敛心神,躬身一礼:“晚辈曹子羡,见过韩院长。”
  “《金闕悬镜疏》,是我儒家不传的至高心法。你非儒家之人,却得了此法……”韩彻脸色难看,眸光晦暗不明。
  周令同厉声道:“不告而取,是为窃!”
  “院长,曹子羡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並非有意窥伺……”徐青藤连忙上前一步,对韩彻劝道。
  “不如直接搜魂,让他將功法默写出来!”周令同开口。
  此言一出,韩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可,《金闕悬镜疏》乃圣人执念亲传,神思相接时,玄珠暗投,烙入灵台方寸,如镜中观月、水里捞影,无法以外力录於纸笔。”韩彻回答。
  “神形相授非笔墨,天地为纸亦难书。”徐青藤悠悠开口,试图打消他们的想法。
  “那便洗掉他的记忆,我儒家至宝,绝不能落於一个朝廷鹰犬之手,不然,我们没办法向天下文人士子交代!”周令同面色狰狞。
  韩彻闻之,没有反驳,凝视曹子羡,久久不语。
  顾离见状,眼中透出一抹喜色。
  如此最好!
  余谦眯著眼,默默祭出佩剑,錚然一声,剑脊上漾开殷红流光,恍若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