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祝予也很想相信十八岁周復之的话,但二十四年变数太大。
  她想到警方在周復之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的氟伏沙明(抗抑鬱药物),抿了抿唇。
  纵然心中因为回想那段记忆变得不痛快起来,但祝予表面上没有流露太多情绪。
  不过祝予没机会让这份不愉快过久保留。
  因为祝今也说:“晚上去我家吃饭。”
  “感谢你们帮助我母亲。”
  周復之闻言,给所有气球绳儿缠在一起打蝴蝶结的动作一顿,脚一崴差点给自己扭到。
  “今天吗?”
  他略有些紧张地低头检查起自己的穿著。
  虽然早知道祝今也会请他们吃饭,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早知道今早出门就换双运动鞋了,这双顏色看起来有点不稳重啊,祝家的地板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轻浮啊。
  相较於周復之的慌张,祝予反倒淡定很多。
  內心有点小窃喜。
  噢耶,时隔三年,她终於能再见到那栋承载了她全部童年回忆的小楼了。
  她甚至有空在旁边说风凉话:“要不要带你去烫个头。”
  原本想告诉两人她父亲也会到场的祝今也闻言,唇角上升了0.5个像素点,一时之间也错失將话说出来的时机。
  而同时,祝予余光瞥见什么,视线猛地一顿。
  三人在交谈中逐渐走出了游乐园,此时不远处的路边大树底下,一个穿著橙黄工装的环卫工人手里拿著把扫帚,正朝这边看。
  察觉到祝予的视线,他瑟缩一下,猛地低下了头。
  他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两边头髮都白了,佝僂著背,腿脚有些不好,有一条腿弯曲的很明显。
  祝予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目光放到他们身上的时间过长了。
  祝今也在,祝予就对这些不同寻常的目光要注意的多。
  她想到先前在刘括妈妈摊前大放厥词说自己是祝家人的男人,她后面告诉了祝今也,祝今也说知道了,便没再让她管。
  不过,这位大叔看起来跟那天那个人有点不一样,也不像偷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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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纳闷著,就听身边的周復之突然“咦”了一下。
  他突然抬起那只绑满了气球的手用力挥了挥,朝那边的大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爸!!”
  祝予缩在袖子里的手一抖。
  但令人意外的是,被周復之呼唤的那人,好像受到了惊嚇一样,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后有鬼追一样。
  祝今也淡声道:“你父亲看起来跟你不熟。”
  周復之满脸无奈道:“害。”
  “他就这样。”
  “总觉得会拖累我,一到外面他就装不认识我,怕我被人说閒话。”
  他耸耸肩:“其实我根本不在意。”
  祝今也望向周復之的目光產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无关情爱,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类,发自內心,最质朴的欣赏。
  祝今也想到她在首都的那些同学。
  她曾经亲眼看见过一个同学毫不留情的將自己母亲数落了一顿,就因为她穿的是某品牌上个季度的外套,让她感觉到丟脸,甚至说歌女就是上不得台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环境问题,她突然很好奇將周復之丟到首都,他是不是还能保持这样的坦诚、纯粹。
  “你不用过去打个招呼吗?”
  祝予出声询问,声音不知为何,放的有些低。
  周復之扭头问祝今也时间,先前祝今也让司机走了,他们比先前约定的时间要早出来很多。
  时间还有余裕,周復之朝著他爸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他爸爸腿不好,走的慢,很快就被周復之追上了。
  很明显,对於他追上来的举动不满意,周爸拿扫帚抽了他一下,周復之伸手趁机將他爸扫帚抢过来,在他气急败坏地叫喊声中,抢了就跑。
  祝予:“………”
  因著周爸的脸是朝向这边的,骂儿子时图方便,口罩也摘了下来,恰好让祝予看到了全貌。
  看清他长相的那瞬间,祝予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刺挠:【你怎么了?】
  祝予嘴里那句『臥槽』滚了又滚,好歹是没当著她妈的面儿骂出来。
  【我见过他!】
  【我是说……周復之他爸爸】
  祝予瞪著眼见了鬼一样瞪著那边正挥著扫帚扫大街的周復之身后那个絮絮叨叨的男人。
  刺挠停顿一秒:【冒昧问一句,是……】
  听懂它什么意思的祝予:【当然是活著的!】
  周復之去世没多久,祝予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一天就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饭也忘了吃,放了学就在自己床上躺著,状態极差。
  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一天她放学回来在自己家门口发现了一袋子吃的。
  用大红的塑胶袋装著,鼓鼓囊囊,里面有老式麵包、袋装牛奶还有一些瓜果跟装在黄桃罐头罐子里的醃菜。
  起初她以为是谁放错了,没有理会,直到第二天,又出现了同样的一袋东西,跟前一天的那袋並列躺在她家门口大红色的地垫上。
  祝予察觉到不对,去物业查了单元门门口的监控。
  是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头,监控只能看到半张脸。
  祝予原本想周六蹲点问清楚的,结果老头再也没出现过。
  她记性很好,直到现在也依旧记得那老人的脸。
  因此直到看清脸,祝予才反应过来。
  原来先前给她送东西的那个人,居然是周復之爸爸。
  也就是她爷爷。
  他还活著……周復之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祝予一时之间想的失神。
  隨后猛地回想起刚才周復之说的话。
  『他总觉得会拖累我,有朋友在场的情况下,他老装不认识我,怕我被人说閒话』
  但对自己孙女也这样,是不是有点离谱了?况且周復之总不能也跟著隱瞒吧。
  祝予脑子乱鬨鬨的,但同时也敏锐的察觉到另一个问题。
  她是不相信自己的,但周復之的亲生父亲呢?
  虽然不知道她奶奶还在不在,但爷爷还在的情况下,周復之会自杀吗。
  更何况比起自己,老人更需要他的照顾。
  可是如果不是自杀……
  她又想到周復之柜子里的抗抑鬱药物,脑子乱的跟有人在里面拉屎不擦屁股一样,黏黏糊糊的。
  “车到了。”
  祝今也清冷的声线在一旁响起,像被凉风吹过,让祝予打了个寒战,从杂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回到了视线。
  祝予愣愣扭头,祝今也早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声音不急不缓的从前方传她耳中。
  “越想不明白的事情,越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