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王彦要反了?
  赵构独自从诊室出来,刚到太医院廊下,便见秀儿一身青色素雅宫装,垂首立在阶下
  双手攥著宫裙边角,眼底还凝著未乾的湿意,却不敢擅自踏入院內,只远远望著诊室方向。
  见赵构出来,秀儿忙敛衽屈膝,声音带著轻颤“奴婢参见官家。”
  赵构頷首,知晓她忧心陈砚,又念及已赐下婚书,温和地劝说“你放心,朕亲自去看过了,陈砚伤势虽重,却已无性命之忧,太医正悉心照料。”
  秀儿眼眶一红,哽咽道:“谢官家体恤,奴婢……奴婢实在放心不下他,才斗胆求掌事嬤嬤通稟,想来守著。”
  宫女无詔无差遣,是不能私往太医院的,后宫与前朝(太医院属於前朝)分界严格。
  擅自出入轻则杖责,重则论罪,尤其太医院涉及外臣,管控更严。
  秀儿心里焦急,却只能待在门口等著。对里面的情况毫不知情。
  赵构摆手特批“往后你不必拘著宫规,白日里可来太医院外等候,让医工有消息便及时告知你,也能帮著照看一二。”
  秀儿又惊又喜,忙跪地叩首:“奴婢谢官家恩典!”
  赵构摆了摆手:“起来吧,好生等著,待他醒转,你二人也能早些完婚。”
  说罢便转身离去,內侍连忙跟上,沿途还吩咐太医院判,多照看陈砚,也准秀儿在院外偏房等候,不必苛责宫规。
  秀儿立在原地,望著诊室方向,心头悬著的大石总算轻了些,虽依旧不敢擅入,却因赵构的特批,能守在近处,多少能安心一些。
  ……
  另一边,逃出扬州城的完顏烈身披染血的粗布短褂,右手臂胡乱地缠著一截扯下来的衣服。
  鲜血顺著手臂在冻硬的地面上滴出点点暗红。
  身后跟著的四十四名死士,个个衣衫襤褸、伤痕累累。
  百名死士出发,仅余四十四人归来。
  在运河渡口的突围、宋军援军的追杀下,每个人都掛了伤。
  完顏烈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满是不甘,暗自嘆气“只差一步,就能將赵构斩於刀下。”
  中路军大营的辕门在望,守卫的金军士兵见是完顏烈归来,连忙掀开营帘。
  完顏烈目不斜视,带著残部径直闯入中军大帐。
  帐內,宗翰正端坐案前,盯著舆图上的扬州城標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完顏烈等人满身血污地闯进来,宗翰霍然起身,目光带著询问扫过眾人。
  “末將完顏烈…”话未说完,完顏烈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构…”宗翰颤抖著声音问“死了吗?”
  “请都元帅降罪!”完顏烈声音沉闷“受了伤,没死!”
  身后四十四名死士也齐齐跪倒,齐声喊道:“请都元帅降罪!”
  宗翰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完顏烈满身的伤痕,又落在他身后残兵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问“信呢?”
  “都元帅!”完顏烈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信留在了现场,位置醒目,肯定能被宋军发现。”
  完顏烈悲愤地嘶吼“末將愿领残部,再度潜入扬州,定取赵构狗头,以雪今日之耻!”
  “再度潜入?”宗翰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裂一地,“扬州如今定然戒备森严,再去和送死何异?”
  其他人赶紧躬身劝道:“都元帅息怒,完顏烈將军已是拼尽全力,也可能是那赵构命不该绝。”
  宗翰站起身,走到完顏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此次行动,不算失利,你与剩余弟兄,即刻前往军营休整疗伤,看偽造信件能否起到作用吧!”
  这次刺杀行动后,正月金军开始大规模南侵。
  金右副元帅宗辅分三路攻宋,西路洛索破长安,守臣唐重死难。
  中路破均州、房州。
  东路破郑州、邓州,郑州通判赵伯振巷战殉国,邓州被焚,民眾遭驱北迁。
  伴隨著不断传回的噩耗,另一件事也在赵构心里扎下了钉子。
  外患未平,內乱又起。赵构看著枢密院派人送来的文峰寺战场的勘合文书。
  还有一件从刺客尸身旁找到的物件,那是一封信。
  行宫书房的烛火,被窗外的北风颳得忽明忽暗。
  赵构脸色紧绷。手里捏著那封染血的绢帛,指节微微用力,连带著绢帛上乾涸的血痂都被碾得簌簌脱落。
  “王彦……”赵构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上个月刚收到的捷报还压在案底,王彦率八字军在太行山大破金军,斩將夺旗的消息还热乎著呢。
  这才几天时间就变了天。
  绢帛上的字跡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仓促,却字字诛心:“赵家软弱无能,置父老於不顾,任金贼屠戮,何配为君?彦率十万八字军,欲清君侧,安社稷,若赵构执迷不悟,当以死谢天下!”
  赵构把绢帛扔在案上,来回踱步,靴底蹭著地面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文峰寺那些刺客——头巾被挑落时露出的光头,悍不畏死的拼杀劲头,自己差点丟了命。
  “能是真的吗?”赵构停下脚步,自语道。
  河北义军数十支,唯有八字军成了气候,十万之眾,军纪严明,连金人都忌惮三分。
  更何况他自己的前世记忆里,王彦虽然出身草莽,却忠心可用,不是反贼啊。
  金贼想借他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可…万一呢?
  万一王彦真有反心?赵构简直不敢想下去。
  登基以来,他屡遭劫难,朝不保夕,手里能掌控的兵力本就不多。
  河北义军虽打著抗金旗號,却不受朝廷直接节制,粮草军械全靠自筹,起了反心似乎也合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赵构拿起案上的硃笔,笔尖悬在密詔上,迟迟落不下去。
  问责於王彦,河北防线必崩;假装没这回事,这封信就像悬顶利剑,日夜难安。
  赵构头疼的捏捏眉心,不由感嘆,自己上一世一门心思谈判,原来忽略了太多东西,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上一世能活到寿终正寢也算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