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玖號客
  回鏢局,有很多条路。
  段洛没走【九竜城寨通道】。
  那是留给流动工和外围接单客的。
  而他不同了。
  签约鏢人,权限升了一级。
  现在,他能走【玖號公路】——
  专供“玖號”鏢人使用的密道,直通鏢局大厅,无需排查,无需身份確认。
  穿过一条幽暗的巷子,他在一堵老砖墙前停下。
  墙面斑驳,贴著泛黄的政令告示和撕了一半的寻人传单。
  风吹过,纸页哗哗作响。
  段洛伸手,指尖触在砖缝里那枚灰绿识別钮上。
  ——滴。
  绿光一闪。
  【玖號公路-棚户区站】
  【玖號·见习鏢人——编號通过。】
  咔噠。
  整面墙缓缓滑开。
  露出一条隱匿在城市皮层下的——空旷隧道。
  两侧感应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灯火一路点燃。
  一条老旧柏油路铺展而出,表面细裂,缝隙间渗著油膜与潮气。
  ——显然,这里是给车走的。
  可他没有车。
  从这儿到玖號鏢局,大约10公里。
  他也没打算“走”。
  脱下鞋。
  屈膝、俯身、脚尖一点。
  ——唰!
  整个人如低空滑梭,贴著路面疾驰而出。
  ——鮫人滑步。
  专属於【夜巡鮫衣卫】的机动技法。
  皮下水膜与足弓结构协同发力,脉衝式抽压推进,脚下潮痕一路延展,像暗流贴地游走。
  速度,比全力奔跑快了十倍以上。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有辆车——
  哪怕是台快散架的破电摩也行。
  毕竟,不用脱鞋。
  通道並非笔直。
  前方连著三段缓弧旋降。
  段洛贴著弯心滑下,全程不减速,
  路尽头,一扇金属门静静矗立。
  他收势停下,赤脚踩在冰冷地面上。
  弯腰,重新穿回鞋子。
  脚步一靠近,门侧感应灯亮起。
  金属门无声滑开。
  一股乾燥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旧酒精、老木头、菸草的味道,一齐钻进鼻腔。
  ——玖號酒吧。
  ……
  玖號鏢局的前厅。
  也叫——玖號酒吧。
  最初,这里不过是孤胆客在城市暗流中藏身的小巢。
  一杯酒,一张纸条,一句口信。
  靠著这些,他们在废墟缝隙中漂泊求生。
  后来,有人捅了篓子。
  据点倾覆。
  玖號鏢局出手重建,將这片破败的旧壳收拢、整合,改筑成新的前哨。
  一座暗礁城堡,就此沉入城市皮层之下。
  玖號酒吧,成了鏢局对外的门面。
  也是少数仍保留著旧规矩的地方——
  只要在这里点上一杯酒,
  无论敌友,便默认彼此有一杯酒的情分。
  不过,想找到这里,並不容易。
  隱藏的路口寥寥无几,大多早已湮灭。
  能引路的,只有少数人——
  孤胆客的后裔。
  他们是老规矩的继承者,也是城市废脉里唯一还亮著的一点微光。
  这些引路人引来的客人,便被称作——【玖號客】。
  玖號客喜欢在这里买醉。
  不仅因为这里的酒好,首单免费;
  更因为——
  在这里,哪怕喝到酩酊大醉,背后也不会突然捅出一刀。
  大厅里,零零散散坐著些人。
  段洛进门时,只引来几道淡淡的目光。
  有人抬眼,有人扫过。
  即便瞥见他肩上扛著的滴血麻袋,也只是微不可查地移开了视线。
  很標准的“玖號客反应”:
  冷静,专业,不插手。
  段洛收回目光,將麻袋从肩上卸下,单手拽著拖行。
  血跡沿著木地板蜿蜒而去,像一条慢慢蒸发的暗红水痕。
  穿过散坐的客人,一路拖到吧檯前。
  吧檯后,侯子正低头调酒。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笑著把一杯起泡的【死亡之吻】往前一推。
  “嗨,段洛,收工了?”
  段洛一口灌下。
  “货到了,哪里签单?”
  “跟我来。”
  ……
  几道鈦合金柵栏和两扇重型滑轨门,把办公区和前厅酒吧隔了开来。
  绕过中央货架,侯子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放那里。”
  他指了指中央那张鈦金手术台。
  段洛拎著麻袋,砰地一声扔了上去。
  侯子戴上一次性手套,不紧不慢地撕开密封带。
  低头一瞥,嘴角一抽:
  “还行,下手留了情,脸能认出来。”
  “嗯……是正主儿。”
  扒拉几下,他抬眼:
  “晶片呢?不会跟著满口牙一块儿碎了吧?”
  “哪能。”
  段洛从怀里摸出一枚泛著深蓝冷光的数据晶片,弹了过去。
  侯子单手接住,指腹扫了扫晶片纹理,嘖了一声:
  “鳞片纹,深渊波,镜川系標准款。”
  “但真假,还得確认,这年头造假水平太高了。“
  “稍等。”
  侯子转身走到墙角,把晶片插入嵌入式识別终端。
  晶片一入仓,识別系统立刻启动。
  数十个窗口跳开,数据流刷刷滚动,如叠浪一层层推开。
  屋內光线一闪,灵压探针开始解析加密层。
  段洛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这些专业设备他大半认不全,只觉得盯久了脑子发胀。
  他乾脆扯了块边角的抹布,隨手擦了擦因沉渊术衝击和长距离滑步脱水而发痒的皮肤。
  鮫人的皮下水膜,本质上是一张活体液態神经网,对水分、电解质的依赖,比常人高出数倍。
  经过沉渊术的超压衝击,再加上十公里滑步——体內水循环早就紊乱,储备层几乎乾瘪。
  简单擦拭只能缓解表面乾裂。
  真正的隱患,是內脱水和神经失衡。
  他瞥到了桌脚处一瓶未开封的【绿洲·润滑油】。
  拿起来。
  配方標著一堆里胡哨的成分。
  但段洛只在意三样:高渗水基液,高量电解质,低摩阻滑膜因子。
  ——正品!
  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微微黏稠,入口即散,带著金属味和咸涩的海气。
  下一秒,凉意顺著喉咙扩散,像在体內织补新的水网。
  乾裂感缓了,骨膜和神经链也顺了几分。
  ——果然,鮫人和机器的差別,只是没拧螺丝而已。
  效果不错,他索性一口气灌完整瓶。
  啪。
  耳边一声轻响。
  段洛回头,只见侯子站在终端机前,僵住了,表情复杂得像看到怪兽偷喝防冻液。
  半晌,侯子慢悠悠地开口:
  “……味道咋样?”
  “不错,很解渴。”
  润滑油……味道不错,能解渴?
  候子不是很理解,但勉强接受了。
  毕竟“玖號”登记的鏢人,没有哪个是正常的。
  他咳了一声,回到情绪稳定的业务模式:
  “润滑油需要掛帐,一瓶三千,內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