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镇海无归
  段洛喉咙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刚才那一刀,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如果不是状態栏还冷冰冰地掛在神识里,他甚至会怀疑,那只是一场梦。
  不过,状態栏看著专业,四行字排得整整齐齐,可段洛心里清楚,那玩意儿不是真正的神諭。
  说到底,还是他的鱼感、神识、命盘、身体本能,再加上始皇龙鮫这份临时说明书,在他快死的时候凑到一起,开了个紧急会。
  会开得很急。
  材料也不全。
  最后就给他憋出这么几行字。
  【始二综合症】
  【症状:万里长屠】
  【斩首后果:未知 / 亡者归来】
  像废城黑诊所贴在抢救床头的病情告知单。
  至於这病怎么来的、为什么是小米的脸、疯僮的声音为什么还在、亡者到底归谁——
  不知道。
  全不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刚才尼罗那句“洗澡怎么又不关门”,確实把他的神识从长屠孤城里拽了出来。
  段洛第一时间看向脚下的影子。
  刚才就是这东西,把他拖进了长屠孤城。
  可现在,地上的影子居然是完整的,边缘平整,没有缺口,也没有那些被蛀空一样的空斑。
  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了。
  但好了就够了。
  段洛確认影子完好后,才真正看向门口。
  “谢谢。”
  尼罗还僵在那里,半只脚卡在门槛上,脸上写满了“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到”。
  “谢?”
  他眨了眨眼。
  “谢我什么?”
  “谢你救了孤。”
  “蛤?”
  尼罗听得一脸懵,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段哥,你刚才到底——”
  话还没说完,段洛脚下的影子忽然颤了一下。
  不对。
  他的视线猛地落回地面。
  这一眼,才彻底看明白。
  自己的影子根本没好。
  门外那道冷白灯从尼罗背后打进来,把尼罗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道影子越过门槛,铺进浴室,正好压在自己脚下那片破影子上。
  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缺口被补上。
  所以才看起来完整。
  可其实,根本没好。
  尼罗一往前走,影子角度就变了,自己影子的缺口便重新露了出来。
  冷风从那道影子裂口里灌上来,那片黑水,那座长屠孤城,还有那几声断断续续的“彼岸、万里、长屠”,像是又贴到了耳边。
  不行。
  又要下去了。
  不能让尼罗再往前走。
  “別动。”
  段洛猛地开口。
  尼罗嚇得脚尖一顿,半只脚悬在空中,双手本能地举了起来。
  “啊?”
  他想问为什么。
  地上有雷?
  还是有屎?
  段洛没空解释,视线死死钉在地上那道影子上。
  “往后退!”
  “啊?”
  “退啊,快!”
  尼罗不明白,不理解,但他看见段洛火急火燎的脸色,还是赶紧往后挪了一步。
  影子重新拉长一点。
  段洛影子的缺口重新被盖住一些。
  那股往下坠的感觉,退了一点。
  有效。
  真有效。
  但还不够。
  “再退。”
  尼罗又退一步。
  “再退。”
  直到退到门框,脚卡在门槛上,半进不进的位置。
  “好,停下!”段洛立刻喊道。
  这个位置,背后的冷白灯正好把尼罗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正好与他的影子叠上。
  所有斑驳蛀空的影子漏洞,全都盖住了。
  段洛胸口一松,终於又完整喘上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那两道重叠的影子。
  用尼罗的影子,可以把他影子里的破洞盖住。
  这才是【始二综合症】的真正配方?
  门口那边安静了几秒。
  尼罗低头看了看自己卡在门槛上的脚。
  这个姿势很蠢,也很吃力。
  他抬头看向段洛那张刚喘回来的脸。
  “段哥,到底是什么情况?”
  段洛没有马上回答。
  他仍在后怕。
  【在废城,所有馈赠都在暗中標好了价码】,这句话,他从班德洛嘴里听过很多次,他也从来没觉得这是嚇唬人的老话。
  可知道归知道,轮到自己被收帐,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重。
  始皇龙鮫给了他龙將、龙臣、龙的传人,也给了他一整片可以“鱼跃龙门”的神经海。
  那里面还有近二十万鱼感体,没有跃门。
  它们是潜在的龙的传人。
  也是潜在的夏炁兵。
  火种越多,牵扯越深。
  而现在,价码从他的影子里开了口子。
  污症猛於虎,从来不是一句嚇人的空话。
  连巔峰龙鼎夏禹都死在污症手里,他这个 sp2 版本的始皇龙鮫,又有什么资格托大?
  段洛看著尼罗,又看了看地上那两道重叠的影子。
  尼罗的影子罩著他的影子。
  一旦挪开,缺口就会露出来。
  到时候,他的神识会顺著那几个破洞,重新掉进【长屠孤城】。
  然后被一个三尺高的小女娃,拖著一把十几米长的大砍刀,执行当场斩首。
  这死法,就离谱。
  操。
  段洛抬眼看向尼罗,声音低了下去。
  “我可能……又多了个病。”
  尼罗脸色一僵。
  “又?”
  段洛看了一眼地上重叠的影子。
  “而且这个病,暂时得靠你站门口,用你的影子罩著。”
  尼罗:“???”
  ……
  赤水死海。
  风涌浪急,海水如血。
  血雨从天上砸下来,落在海面,溅起一层一层暗红色的泡沫。
  死海中央,【长安镇海號】停在那里。
  班德洛站在甲板中央。
  胸口被一支冰晶长矛贯穿,矛尾钉进船板,把他整个人死死锁在原地。
  他的身体已经被钉穿,可腰背还撑著。
  右手也还握著【裁笺】。
  那张大红纸笺被折成了一柄长刀,刀身宽而薄,红得像被血雨浸透。
  纸刃深深插进甲板,硬生生顶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往下坠。
  这把纸刀曾经裁破敌阵,断过將甲,斩过海罗剎,也把死区里那些披壳长骨的东西,一个个剖成两半。
  现在,它也残了。
  刀身裂开好几道口子,纸边被白火烧得捲曲,边缘浮著冰裂一样的细痕。
  可它还插在那里。
  和班德洛一起,撑著最后一口气。
  血顺著他的嘴角往下滴,每一滴刚落到甲板,就被血雨衝散。
  班德洛抬不起头太多。
  但还能看见。
  断裂的旗杆倒在甲板中央,旗面被血雨打得贴在木板上,【都护】二字已经被浸成了黑红色。
  那些跟他一起杀进赤水死海的班超军,横七竖八倒在船上。
  甲片裂开,骨骼外翻,有人手里的兵器还保持著最后一次出击的姿势,有人胸口被贯穿,头却仍然朝著敌船方向。
  死到最后,都还在等他一声衝锋。
  死得很硬。
  可还是死了。
  全死了。
  班德洛喉咙里堵著一口血,咽不下去。
  班超军,长安九大外战王牌之一,专司死区远征,高危护航。
  他班德洛,將號【班超】,都护天军阵,t14顶阶。
  面对城统,面临海罗剎,这一仗都不该败成这样。
  不该。
  刽子手,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最初看去,只是一群模糊的黑影。
  雷电每一次炸开,血光一照,那些影子的真正形状就露出来一分。
  不是丧尸。
  也不是腐烂怪物。
  他们很乾净。
  甚至很优雅。
  森白骨架,黑色祭甲,骨缝里游著冷白色的火。
  血雨打湿礼袍,他们却站得笔直,像从地底王庭里列队走出的贵族。
  冷静。
  有礼。
  礼貌得像在等长安的將士体面断气。
  而班德洛,就是在这种眼神里,亲眼看著班超军八百將士一个个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