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影子绷带
  鬼鸦站在旗前。
  雨水顺著眉骨往下流,到了眼窝边缘,便被里面的白火烧成一缕冷烟。
  这具身体很好。
  胸腔里还残著长安人的热血,骨头里还有夏炁烧过的余温,连掌心握著的那柄大红纸刀,也还带著夏炁战將最后那点不肯鬆手的执念。
  这股执念,正好能压住【地狱人离岸症】。
  这病不是天生的。
  很久以前,彼岸人被人阴了一把。
  白骨不能上岸,魂火不能入城,只要踏上废城大陆,骨缝里的白火就会反噬,把整副地渊骨架烧空。
  这就是所谓的【离岸症】。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他们自己取的。
  灰渊封锁之后,大陆城统和海下王庭联名立下《城海公约》,把那份处置书钉在灰渊入口。
  【联合处置对象:地渊文明残余】
  【公约登记名:地狱人】
  【群体污症:离岸症】
  【处置结论:永世不得登岸】
  地狱人。
  离岸症。
  真会取名字。
  他们明明是彼岸人,《城海公约》偏要叫他们地狱人。
  他们明明是被锁在灰渊之下,《城海公约》偏要把那道反噬登记成【离岸症】。
  离岸。
  好像他们本来就该留在岸外。
  好像他们想回来,就是犯病自杀。
  鬼鸦眼窝里的白火轻轻跳了一下。
  公约?
  不过是胜者给强权披上的体面外衣。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笔帐,彼岸记了很多年。
  现在,冥钟已至。
  七星连珠压上天幕,三尺童出土的预言开始应验,灰渊封印鬆动,彼岸的黑潮重新翻上海面。
  他们回来了。
  鬼鸦抬起那柄残破的大红纸刀。
  “地狱鬼鸦军。”
  “归阵。”
  下一瞬,八百亡者军齐齐踏前一步。
  轰。
  镇海號甲板震动。
  白火沿著军阵燃起,残旗之上,【鬼鸦】二字在血雨里冷冷发亮。
  鬼鸦刀尖一转,指向镇海號前方。
  “地狱號。”
  “葬船。”
  声音落下。
  镇海號前方,地狱號黑帆鼓起。
  巨大的船影贴著血水铺开,一点点压上镇海號的船影。
  先压桅杆,再压船舷,龙骨,船首。
  最后,连【长安镇海號】几个字落在水面的影子,也被黑影严严实实盖住。
  两艘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影一合,白火便从镇海號船底漫了出来。
  先烧船底,再烧船板、铁甲、桅杆、长安编號,还有那面已经改成【鬼鸦】的残旗,全都被白火一寸寸包住。
  船舱深处,二十万吨粮发出沉闷的裂响。
  鬼鸦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供粮!!
  彼岸人平时不吃粮。
  白骨不需要,魂火也不需要。
  可一旦借地上人的尸身登陆,就不一样了。
  活人吃粮,死人吃供,他们现在披著死人皮,就得吃死人供,烧过的粮,才进得了亡军的肚子。
  白火会先把这二十万吨粮烧成灰烬,再把灰烬里的热量、谷气、血汗和人间烟火,一点点餵进那些借来的尸身里。
  这是供粮,是维持附身態的耗材。
  船舱深处,白火往外涌。
  一缕缕灰白粮灰被火捲起,钻进甲板上的八百具尸身。
  然后八百具尸身开始修復。
  空著的胸口,被新生的血肉一点点填满。
  缺掉的半边脸,骨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肉芽,重新铺出皮肤、嘴角、眼瞼。
  断臂处,白火缝住骨茬,筋肉一丝丝牵回去,重新封住伤口。
  血色回到他们脸上,皮肤有了温度,胸口重新起伏,连脉搏都在白火的节奏里一下一下跳动。
  他们不再像尸体,而是重新变成了“活人”。
  至少在废城大陆的眼里,是活人。
  白火越烧越旺。
  镇海號在火里一点点变薄,变暗,最后只剩下一道巨大的船影,融进了地狱號的船身。
  地狱號的船体猛地拉长一截。
  船板外层,多出一层镇海號烧剩的黑骨船甲。
  船首深处,半截长安编號浮了出来。
  【镇海】
  两个字只亮了一瞬,就被白火重新压进船身。
  这就是葬船。
  连船带影,连旗带粮,连那一整支刚刚死去的长安军,一起葬进卒船里。
  地狱號的黑帆缓缓收拢。
  赤水死海在船底翻开。
  整艘黑帆卒船缓缓沉入海中。
  海面重新合上。
  血雨继续落下。
  死海中央,只剩一圈缓缓扩散的白色余火。
  ……
  渔人码头。
  渔棚里,灯管滋滋响著。
  尼罗一只脚卡在门槛上,半个身体斜在门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段哥刚才把情况说了一遍。
  影子破了。
  污症。
  一旦缺口露出来,神识就会掉进一个病態囚境,里面有个三尺高的小女孩,拖著一把十几米长的大砍刀,等他一进去就砍头。
  而且那个砍,不是幻觉,是真能砍死。
  尼罗信。
  只要段哥说的,他都信。
  这不是讲义气,也不完全是脑子好使。
  这是【慰藉】的代价。
  他潜意识里不能怀疑段哥,一旦怀疑,当场崩屎,都算轻的。
  更何况,污症这种东西,本来就没道理。
  有人得了【胖子夜宵反芻症】,一到点,肚子里的夜宵就会自己往回爬,炸串、粉肠、冷麵全从喉咙里退货,人吐得半死,第二天还胖三十斤。配方是“半夜偷吃 + 被人叫胖子 + 不要擦嘴”。
  还有人得了【故乡拔河症】,发病之后,左脚非要回故乡,右脚非要留在原地,最后人从中间裂开。配方是“思乡 + 半夜赤脚 + 听见老家方言”。
  有人得了【实名软骨症】,只要中招,经期不举。目前没有该症的有效配方。
  废城里活得久的人,都有一个基本素质。
  不要跟污症讲道理。
  污症让你跪,你就先跪。
  所以尼罗听完之后,就没敢再乱动。
  他不能让段哥出事。
  可问题是,他自己也快出事了。
  快二十分钟过去,掩感药的劲开始往下走。
  先是肚子里咕嚕了一声。
  再是小腹一紧。
  最后,一股很不讲义气的压力,直奔后门。
  尼罗一边死死维持影子角度,一边把屁股夹紧,脸色也一点点绿了。
  刚刚为什么要吃药?
  段哥又没有脱衣服洗澡。
  他什么都没看到,也根本触发不了【荷尔蒙乱性症】。
  不行。
  再憋下去,段哥还没掉进长屠孤城,他先要在渔棚门口炸了。
  偏偏段哥还在头脑风暴。
  刚才段哥连步子都没挪,只从背后伸出一条黑色触手,贴地滑到书桌边,卷回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笔。
  然后就蹲在地上,写到现在。
  笔尖刮著纸面,沙沙作响。
  尼罗本来不想看。
  可人一旦憋到这个份上,眼神就会乱飘。
  他一低头,正好瞥见纸上那几行字——
  【没灯情况下,影洞会消失吗?】
  【多光源会不会拉出多个破影?每个破影都会把我拖进“万里长屠”,还是只有主影会生效?】
  【影洞覆盖实验:死物影无效。花洒影、书桌影、背包影均无法压住影洞。】
  【当前仅有尼罗的影子有补洞效果,原因未知,疑与慰藉绑定、深潜体质有关。】
  【暂定配方:影子绷带。】
  【……】
  【別人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敌人不打我,直接打灯,又该如何应对?】
  【……】
  尼罗看完,脸都更绿了。
  这玩意儿不能让別人知道。
  一个字都不能漏。
  这是命门。
  而且配方已经写在纸上了。
  影子绷带。
  听起来像个笑话。
  可现在,只有他尼罗一个人的影子,能给段哥补这个洞。
  这责任太重。
  重得他肠道都跟著严肃起来。
  “噗——”
  尼罗整个人一僵。
  完了。
  前哨战已经打响了。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语速跟机关枪一样。
  “段哥,我知道你这个课题非常重要,但我这边也有个课题。”
  “叫括约肌极限承压测试。”
  “已经进入实战阶段了。”
  段洛抬头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尼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我想上厕所。”
  “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