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刀
  江明远远望著自己家,
  往常这个时候,屋里面应该已经亮起了油灯。
  但今天没有。
  院门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听不到一点动静,沉甸甸的暮色压在上面,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头髮闷的寂静。
  江明在门口站了一瞬,才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同样一片昏暗,只有天际最后一点余暉,勉强勾勒出杂物和水缸的轮廓。
  他刚踏入院內,屋內就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紧接著,
  里屋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被推开,昏黄跳动的光芒流淌出来,江高远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推著轮子,出现在光晕里。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扯著,露出了一个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温和的笑容。
  “明儿,回来了?”江高远轻声说道。
  “今日练武辛苦了吧?”
  “快进来,饭给你在灶上温著呢,正好吃。”
  江明看著眼前坐在轮椅里,努力挤出笑容的江高远,看著他那双浑浊眼睛里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深深倦意,忽然有些恍然。
  他原以为,这个將翻身,重回內城看得无比重视的『父亲』,在得知自己武科落榜后,即便不会有失望责备,再怎么也会询问一番。
  但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等待晚归儿子的父亲一样,点起灯,热好饭,说著最寻常不过的话语。
  这一刻,江高远身上忽然有了另一种形象。
  比起儿子能否取得功名光宗耀祖,他或许更在意儿子今日是否辛苦,是否还能吃上一口热饭。
  江明脑海中有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泛起波澜,那同样也是一个坚厚的背影,也曾这般。
  “明儿?怎么了?”江高远见江明不动问道,语气里藏著小心翼翼。
  江明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复杂滋味。
  “没事,爹。”江明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许。
  “我们进屋吃饭吧。”
  江明推著父亲转向屋內,昏黄的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坑洼的泥地上,拉得很长。
  “我正好饿了。”
  江明补充道,语气寻常,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江明就出了门。
  他没去武馆,昨夜仔细琢磨过,林清雪那样的人,没必要拿这种消息消遣自己。
  “老刀”,或许真是一条路。
  城南那片,相比其他城区杂乱些。
  巷道像迷宫,三教九流的人都混在这里,暗地里的营生也多。
  江明暗中打听许久,
  直到晌午过后,日头偏西,总算是打听到了老刀这个人。
  一条背阴小巷的尽头,一家铺子引起了江明的注意。
  铺面很小,门脸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没掛幌子,只在门楣上方,写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白事”。
  字写得难看,透著一股子潦草和敷衍。
  铺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江明在巷口对面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確认无人注意,这才抬步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虚掩著漆皮剥落大半的木门,一股混合著劣质线香味和某种淡淡草药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被外面天光照亮一小片。
  能看到地上堆积著一些粗糙的黄纸,几截白蜡烛,还有散落的纸钱。
  再往里,就是一片模糊的昏黑。
  “买什么?”
  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冷不丁从柜檯后的黑暗里冒出来。
  接著,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挪动,走到柜檯边缘,半张脸被门外投进的光映亮。
  是个老头。
  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皮肤蜡黄,眼袋浮肿,但那双小眼睛,却十分明亮,如同狐狸般警惕和打量江明。
  老头穿著件洗得发白、沾著不明污渍的灰布褂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佝僂著背,站在那儿,像一截风乾了的老树根。
  “你是老刀?”江明走近两步。
  老刀那双小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上下扫了江明一眼,目光在江明身上停留片刻,感受到了那锋锐的气势。
  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哦?”老刀从喉咙里挤出个声音,不置可否。
  “道上人?”
  “算半个吧。”江明不置可否。
  老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小眼睛里的光,闪动了一下。
  似乎在思量,最终慢吞吞地问:“后生,找我想办什么事?”
  “想进內城,落个户籍。”江明也直接。
  老刀闻言,没立刻回答,反而转过身,从柜檯底下摸出个脏兮兮的铜烟锅,又捏了一小撮菸丝,就著柜檯上一个油灯盏子比划了一下。
  一股辛辣呛人的劣质烟味瀰漫开来。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繚绕中,那双小眼睛透过烟雾看著江明。
  “几个人?”声音混在烟气里,有些模糊。
  “两个。”
  “有钱吗?”
  “有。”
  老刀点点头,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比划了一个五,又晃了晃。
  “五十两。”
  江明眉头一皱。
  五十两,可不算少。
  明劲武者,正常情况一年到头都可能才挣五十两,其中还有各种吃食气血药材的花销等等,想要攒齐五十两,不知道得用多久。
  一两银的购买力在清河县城还是很强的。
  若是换成外城普通的三口之家,一个月花费可能就两三百文,这还算他们是过得不错的情况下。
  五十两,那可真是一辈子都拿不出来。
  江明如今手头有一百六十多两,看似不少,但自身的消耗也很大。
  而且有了户籍,后续的房產也需要钱。
  老刀从江明的表情中看出了觉得贵的意思,手中的烟锅在柜檯边沿磕了磕,抖落些菸灰。
  “后生,外城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做梦都想钻进內城。”
  老刀抽了口烟:“有了內城的户籍,才算半只脚踩在了人的地界上。”
  “学堂,只收內城子弟,好些体面、安稳的活计,东家也只招內城人。”
  “便是你想在內城置办个遮风挡雨的窝,没那张纸,门都摸不著。”
  顿了顿,老刀目光在江明身上又转了一圈,语气略缓:“老汉我看你,是个练家子,应该也见过不少事,知道我並没有夸大其词。”
  “你想进去,就得先买这张过墙帖。”
  “除非你比墙高。”
  江明沉默思忖片刻。
  老刀並没有夸大其词。
  最终,江明缓缓道:“没问题。”
  老刀嘬著菸嘴,吐出最后一口浓烟,將烟锅在鞋底上摁灭。
  “成。”
  “现付二十两定金,事成后付下剩余的尾款,最迟七日,届时我再给你凭证。”
  江明付了二十两。
  老刀稍微掂量了一番,確认无误后,从柜檯下摸出一张纸。
  “名字,原本的户籍,家住哪里,里长是谁这些都要写清楚,免得搞混。”
  江明接过毛笔,將所有信息都填写完整。
  “有消息了,自会有人去寻你。”
  “回去等著吧,也別到处打听,也別再来这儿。”
  老刀收起纸笔,摆了摆手,重新隱入柜檯后的阴影里,声音越来越低。
  江明看了一眼这间阴森古怪的白事铺子,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依旧是城南混乱的街巷,嘈杂的声音涌来。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