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远方的姐姐与妹妹
  第131章:远方的姐姐与妹妹
  信是傍晚到的。
  王平安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沾著泥。老陈把信递过来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北京南锣鼓巷,王美丽。
  他没马上拆。
  洗了手,在院里石凳上坐下,才用指甲沿封口划开。
  林书瑶从灶房探出头,看他坐在那儿没动,没问,又缩回去接著做饭。
  山山跑过来,扒著他膝盖:“爸,看啥?”
  “信。”王平安把山山抱到腿上,“大姑写的。”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是姐姐的字跡,一笔一划,还是当年那个认真劲儿。
  “平安、书瑶:
  见字如面。
  先说我的事。建军——就是上回信里那个技术员——我俩上个月领证了。没办酒,就请了两桌亲戚,在他单位食堂吃的。妈说我太草率,可我觉得这样挺好。
  建军话不多,人实在。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大他和他妹妹。刚认识那会儿,我不知道他家这样,后来知道了,反而更敬重他。
  婚后我俩住厂里分的宿舍,一间半,不大,但收拾收拾也够住。他上班近,走五分钟就到车间。妈隔三差五送菜过来,说怕我饿著。我都多大了,还怕我饿著。
  这是喜事。说完了。”
  王平安停了一下。
  林书瑶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信。
  “姐结婚了。”她说。
  “嗯。”
  “她信里说这人话不多、实在。”
  王平安没接话。他知道林书瑶在说什么——姐从小就要强,能让她说“敬重”的人,不多。
  他继续往下看。
  “再说莉莉。
  这丫头今年考上高中了。通知书到家那天,妈高兴得做了八个菜,爸喝了半斤酒,在院里坐到半夜。
  可莉莉自己不怎么高兴。
  我问她,考上高中还不高兴,想要啥?她说不是不高兴,是不踏实。
  她说同学里好多人没继续读,直接进厂当学徒了,每月能往家里交钱。她读三年高中,家里就要多供三年。她说姐,我不忍心。
  我跟她说,供你读书是爸妈乐意,也是平安乐意。你记不记得平安下乡前跟你说过什么?
  她低著头,半天才说:知识永远不会辜负我。
  可她还是有心事。前天晚上她问我,姐,你说读完高中就能考上大学吗?考不上大学,这三年是不是白读了?
  我说你想那么远干啥,先把眼前书读好。
  她没再问了,可我看见她夜里还在翻书,翻到很晚。
  平安,这些话我在信里跟你说,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懂。莉莉从小就听你的话,你当年下乡前跟她说的那句“知识永远不会辜负你”,她记到现在。
  你要是有什么想跟她说的,就写封信给她。
  家里都好,別掛念。
  爸的腰今年没犯病,妈还是老样子,精打细算。傻柱过的还不错,雨水上回写信来,说在大学里挺適应的。秋叶生了个闺女,胖乎乎的,傻柱逢人就显摆。
  就写这些。
  你们在东北照顾好自己,山山该会跑了吧?寄张照片来。
  王平安把信折起来。
  林书瑶在旁边,没说话。
  山山从他膝盖上爬下去,追著白影跑。小傢伙跑得跌跌撞撞,笑声在院里滚来滚去。
  “莉莉十五了吧?”林书瑶问。
  “十六。”王平安说,“她生日小,腊月生的。”
  林书瑶没再问。
  她回灶房接著做饭。
  王平安坐在院里,把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
  考上高中了。
  考上了,却不高兴。
  他想起1966年秋天,他登上知青专列那天。莉莉十三岁,扎著两个羊角辫,站在月台上,攥著他的衣角不撒手。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追著跑了几步,后来被妈拽住了。
  他只来得及从车窗探出头,冲她喊了一句——
  知识永远不会辜负你。
  她记到现在。
  晚饭王平安吃得很快。
  林书瑶看他扒完两碗饭,搁下碗,去柜子里翻纸。
  她没拦他。
  王平安坐在桌边,铺开纸。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给莉莉写第一封信。那丫头刚上初一,数学跟不上,写信来问一道几何题。他画了图,把辅助线怎么添、步骤怎么推,写了一整页。
  后来她回信,说哥,我看懂了。
  再后来,她的信越来越少提功课了。
  不是没话说了。
  是她不想让他操心。
  王平安落笔。
  “莉莉:
  姐的信收到了,说你考上高中。
  哥很高兴。”
  他停了一下。
  “你说不忍心让家里供你。这话,哥听著不是滋味。
  咱爸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咱妈在街道临时工岗位上也干了十年。他们供你读书,不是勒紧裤腰带在供,是他们乐意,咱家好几个人挣钱不差你上学的那点。
  你不欠家里的。
  你读好了书,將来有出息,那是咱家的脸面。”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你说怕考不上大学,三年白读。
  哥问你,你学过的那些东西,哪样是白读的?学会的知识是自己的,
  就算三年后没考上,你学的数学、语文、物理、化学,那些公式、定理、文章,哪一样別人也里不走。
  知识这东西,跟钱不一样。钱花一分少一分,知识学一分是一分,谁也拿不走。
  你当年问哥,读书有什么用。
  哥现在还是那句话: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有用,但你得先有,才能等那个『什么时候』来。”
  他放下笔,揉了一下手腕。
  林书瑶走过来,端了杯热水放在桌角。
  他没喝,又拿起笔。
  “再说三年后的事。
  三年后,你是继续考大学,还是出来工作,那是到时候再说的事。
  你现在要想的,不是三年后怎么办。
  是明天老师讲的课,能不能听懂。是这道题,有没有另一种解法。
  是课本上那篇古文,到底在说什么。
  莉莉,你才十六岁。
  別让还没来的事,把眼前的日子压垮了。”
  王平安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提自己当年那些事。没提重生,没提抄写术,没提空间里堆著的那几套高中教材。
  那些他现在还不能说。
  但他可以把这些写给她。
  “哥隨信给你寄了些东西。
  蜂蜜是托人从东北带的,这边的椴树蜜,泡水喝,晚上睡得踏实。
  红枣和核桃也是这边產的,你念书费脑子,每天吃两颗,补补。
  不是啥贵重东西,別捨不得吃。”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山山会跑了,照片隨信附一张。他说给大姑问好。”
  王平安把信纸晾乾,折好。
  林书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个小布袋。
  “蜂蜜装了一罐,红枣包了两包,核桃用油纸裹著。”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这罐蜂蜜是今年春天新采的,枣子是咱们空间那棵树上结的,核桃是新打的。”
  王平安接过布袋,掂了掂。
  “重不重?”林书瑶问。
  “不重。”他说,“姐知道轻重,不会往外说。”
  林书瑶点点头。
  山山跑过来,扒著桌沿往上够。
  “爸,山山的照片呢?”
  王平安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照片。一家三口站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山山骑在他肩上,揪著他的耳朵,咧著嘴笑。
  山山看了半天,伸出小手指戳戳照片上自己的脸。
  “山山,”他说,“这是山山。”
  “嗯,这是山山。”王平安把照片装回信封,“寄给大姑,让大姑看看你长多大了。”
  山山点点头,很认真。
  “那大姑也会给山山写信吗?”
  “会。”
  “大姑也会寄照片吗?”
  “会。”
  山山满意了,从桌边跑开,又去追白影。
  王平安把信封封好,在收信人那一栏写上“王莉莉”。
  林书瑶在旁边看著。
  “不是给姐的信?”她问。
  “姐的信另写。”王平安说,“这封是给莉莉的。”
  他顿了顿。
  “姐那边,我晚点再回。莉莉这封信,今天就得寄出去。”
  林书瑶没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
  莉莉等这封信,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王平安去队部寄信。
  老陈接过信,看了眼地址:“又是北京?”
  “嗯。”
  “这月第三封了。”老陈把信塞进邮包,“你家那边,人丁兴旺。”
  王平安没接话。
  他站在队部门口,看著老陈骑上自行车,驮著邮包,慢慢拐上出屯子的土路。
  十一月末的东北,天已经冷透了。
  路两边的杨树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
  他站了很久。
  林书瑶说得对。
  他当年跟莉莉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七年。
  他如今写的这封信,她会记更久。
  往回走的时候,王平安路过试验田。
  老陈头蹲在地头抽菸,看见他,招招手。
  “平安,”老陈头磕磕烟锅,“你家那个妹妹,是不是念高中了?”
  王平安一愣。
  “您怎么知道?”
  “上回狗剩去你家借书,听见你媳妇跟人说话。”老陈头又装上一锅烟,“说考上了。”
  王平安没说话。
  老陈头点著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我跟我那小子说,你看人家,闺女都能念高中了。”他顿了顿,“他没接话。我知道他咋想——他那年要不是家里供不起,也能念。”
  王平安蹲下来。
  “陈叔,”他说,“狗剩念书那块料,以后能成事。”
  老陈头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半晌,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你信里跟你妹妹说,”他站起身,“好好念,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家里供得起,就是供得起。”
  他背著手,往地那头走了。
  王平安看著他的背影。
  晚上,山山睡了。
  王平安坐在桌边,铺开另一张纸。
  这回是给姐写的。
  “姐:
  信和东西收到了吧。
  莉莉那边,我单独给她写了封信,寄的学校地址。她应该过几天就能收到。
  你说她不踏实,我懂。
  但这丫头性子像你,认准了的事,自己会走到底。咱们在旁边扶一把就行,不用替她走。
  你信里说姐夫话不多、实在。
  这话你说第二遍了。第一遍是去年,你刚认识他那会儿。
  能让你说两遍『实在』的人,错不了。
  改天拍张你们俩的合影寄来,也让山山认认姑父。
  天冷了,你和妈都添件厚衣裳。东北这边有卖皮子的,回头我托人捎一张回去,给妈做坎肩。
  山山的照片隨信附了,他说给大姑问好。
  保重身体。
  王平安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起了风,颳得窗纸簌簌响。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压在桌角。
  一封去学校,一封去南锣鼓巷。
  等明天天亮,一块儿寄出去。
  林书瑶从里屋出来,披著袄子,站在他身后。
  “写完了?”
  “嗯。”
  “莉莉那封,你让她別怕?”
  王平安没说话。
  “让她別怕。”他说。
  林书瑶没再问。
  她把油灯芯拨小了一点,转身回里屋。
  王平安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1966年秋天,火车开出北京站。
  莉莉追著火车跑,辫子在风里一顛一顛。
  她那时候才十三岁,刚到他胸口。
  他不知道她追了多远。
  但他记得自己探出车窗,拼命朝她喊的那句话。
  知识永远不会辜负你。
  七年了。
  她记到现在。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
  王平安把那两封信收进抽屉,起身往里屋走。
  山山在炕上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搭在枕头边。
  林书瑶侧躺在他旁边,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
  王平安轻轻躺下。
  山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到他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