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石子,风水,与第一个死者
  清晨六点,天刚亮。
  营地瀰漫著血腥味和柴火灰烬的焦味。五具山魈尸体被拖到平台边缘,用防水布盖住。林国策说等基地支援队来了再处理。
  没人有胃口吃早饭。
  陈曼眼睛肿得像桃子,捧著热水的双手在抖。王衣涵默默给她递压缩饼乾。坤哥坐在石头上发呆,手机放在一边,没直播。刘德胜反覆检查自己的背包拉链,好像里面能钻出怪物。周浩脸色苍白,眼神发直。许加树抱著他那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自己壮胆。
  江守义在收拾罗盘,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指针摔了。
  周敘安教授用湿巾擦眼镜,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国策额头包著新纱布,正在检查装备。他把弹匣退出又推进,反覆三次。
  谢临渊坐在老位置。
  他已经擦乾净手,关节的破皮结了薄痂。黑金古刀重新背好,外套拉链拉到顶,兜帽罩住大半张脸。他闭著眼睛,像在休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醒著。
  十个人的直播球悬浮在头顶,指示灯亮著绿光。
  一夜之间,十个直播间的关注量暴涨。
  弹幕从凌晨就没停过:
  【id通宵党:我一夜没睡!反覆看录屏!】
  【id武术协会:黑衣小哥那几招,拳、肘、膝、摔,全是杀招】
  【id生物系学生:已截图山魈尸体,正在对比资料库】
  【id嚇坏宝宝:这是考古?这是怪物入侵吧!】
  【id冷静分析:林队额头伤得不轻,黑衣小哥手也破了,但整体碾压】
  【id花痴晚期:小哥擦血的动作都好帅……我是不是没救了】
  【id预言家:我有预感,今天要出事】
  林国策看了眼时间,站起身。
  “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
  没人反对。留在这里更可怕。
  ---
  七点整,队伍再次开拔。
  这次气氛完全不同。每个人都绷紧神经,眼睛四处张望,手里攥著防身工具——军刀、登山杖、甚至许加树掏出了一把桃木剑。
  林国策依旧打头,但步伐更谨慎。
  谢临渊走在他身后两步。这次他不再只是跟著,偶尔会抬手示意方向。林国策会稍作调整,按他指的路走。
  山路越发崎嶇。
  他们离开平台,向西北方向下行。穿过一片密集的松林,脚下落叶层厚得能陷到脚踝。空气潮湿阴冷,阳光很难穿透树冠。
  走了两小时,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地。
  谷底长满齐腰深的杂草,中间有一条乾涸的河床。河床对岸,山壁陡峭,岩层裸露。
  “就是这片区域。”周敘安教授看著平板上的卫星图,“温差异常区边缘。”
  许加树突然来了精神。
  他快步走到队伍前面,从包里掏出罗盘(昨晚掉水里那个已经丟了,这是备用的),又拿出那本《风水秘术辑要》,哗啦啦翻页。
  “诸位!看这地势!”
  他站在谷地边缘,手指对岸山壁。
  “山如盘龙,水似玉带——虽然河干了,但河道还在!这叫『龙盘水绕』,是顶级的风水宝穴!”
  他翻到书某一页,大声念:“『龙脉止处,必有气穴。气穴藏风聚水,宜葬王侯』!”
  林国策皱眉:“许先生,我们按科学勘探……”
  “科学和风水不衝突!”许加树挺胸,“这山谷,东侧山势如青龙昂首,西侧如白虎伏地,南面有朱雀开口,北面玄武垂头——四象俱全!古墓入口,必在此处!”
  他托著罗盘,在谷地边缘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乾位属金,坎位属水……嗯……河床对应坎位,但水已干,需取兑位补之……震位有煞,需避……”
  他越算越复杂,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
  直播间弹幕滚动:
  【id风水爱好者:许大师终於发挥实力了!】
  【id打假办:又开始装】
  【id路人甲: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id地质学生:这山谷是典型的古河道冲刷形成,跟风水有毛关係】
  许加树算了一刻钟,最后停在河床东侧一块大石头旁。
  “就是这里!”他指著石头下方,“古墓入口,必在此石下三丈处!挖开便见!”
  林国策看向周敘安。
  教授摇头:“根据地质扫描,这片区域地下三到五米是致密岩层,不可能有墓道入口。”
  许加树急了:“那是机器不准!风水之术,传承千年,岂是机器能比?”
  他转头看向谢临渊:“谢先生,你说是不是?”
  谢临渊没理他。
  他走到谷地中央,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土在指尖捻开,是褐红色,夹杂细小的黑色颗粒。
  他抬头看向对岸山壁。
  目光在山壁中段一处岩缝停留。
  许加树还在嚷嚷:“林队长,信我一次!就从这里挖!我拿名誉担保!”
  谢临渊站起身,从脚边捡起一颗小石子。
  拇指和食指捏住石子,手腕一抖。
  石子飞出。
  啪。
  正中许加树后颈。
  “哎哟!”许加树痛叫一声,捂住脖子,“谁?谁打我?”
  他转头看。所有人都在各自忙——林国策在看地图,周敘安在记录,其他人或坐或站,没人靠近他。
  “见鬼了……”许加树揉著脖子嘟囔。
  谢临渊已经走向对岸山壁。
  他脚步不快,但很稳。走到山壁下,抬头看。岩壁高约三十米,中段有一道横向裂缝,宽不足半米,被藤蔓遮挡。
  林国策跟过来:“这里?”
  谢临渊点头。
  “你怎么確定?”
  谢临渊没说话。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处快速点过。
  他在心里默念张家风水诀:
  “山势如臥龙,龙首抬处见风。风从巽位入,气聚坎位藏。水脉虽枯,地气未绝。石色泛青,下有空洞。藤蔓垂而不乱,有人工梳理痕跡。”
  这些都是张起灵的记忆碎片里,最基础的墓葬定位法。
  但他没说出口。
  林国策看著岩缝:“太高了,需要攀岩设备。”
  谢临渊摇头。
  他后退十步,目测距离。然后助跑。
  左脚蹬地,身体前冲。五步后跃起,右脚在岩壁凸起处一点,身体拔高。左手抓住一根垂藤,借力盪起,身体在空中翻转,左脚再次蹬壁。
  三次借力,身体已到岩缝高度。
  右手抓住岩缝边缘,手指抠进石缝,臂膀发力,身体上提,钻进了岩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十秒。
  下面所有人都仰著头,张著嘴。
  直播间弹幕:
  【id全体观眾:又飞了!!】
  【id攀岩运动员:这核心力量……这爆发力……这不科学!】
  【id物理老师:我已经放弃思考了】
  【id尖叫鸡:啊啊啊小哥!】
  谢临渊在岩缝里站稳。缝很窄,只能侧身移动。他打开手电,光照进深处。
  岩缝向內延伸约五米,尽头被乱石堵住。但乱石堆砌的痕跡……太规整了。
  他伸手,按在石堆中一块顏色稍浅的石头上。
  用力一推。
  石头向內陷进去。
  机括转动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轰隆隆——
  乱石堆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冷风从洞里涌出,带著泥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谢临渊朝下打了个手势。
  林国策立刻组织:“放绳索!准备下去!”
  ---
  半小时后,所有人通过绳索爬上岩缝,站在洞口前。
  洞口呈不规则圆形,直径约一米二,边缘有凿刻痕跡。往里看,是向下的石阶,延伸进黑暗深处。
  手电光照进去,照不到底。
  “是人工开凿的。”周敘安教授声音激动,“这石阶的工艺……至少是周代!”
  许加树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算的位置错了,真正的入口在这里。但他嘴硬:“这……这和我算的位置是同一脉!风水相通!”
  没人理他。
  林国策安排顺序:“我第一个,谢先生第二,教授第三,其他人跟上。保持间距,注意脚下。”
  他先钻进洞口,踩著石阶向下。
  谢临渊跟上。
  石阶很陡,几乎垂直向下。宽度只容一人通过。壁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有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甜腥味。
  向下走了约二十米,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约三十平米。地面平整,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上刻满模糊的图案。石室四角各有一个青铜灯盏,灯油早已乾涸。
  石室另一端,又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这石柱……”周敘安教授扑到石柱前,用手电照,“这图案……是祭祀场景!人牲!还有……某种长条形生物……”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石柱底部。
  那里刻著一行小字。
  古篆。
  他认出来:“擅入者,死。”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传来动静。
  周浩的声音,带著兴奋:“你们看!这墙上有壁画!”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跑到石室侧壁,用手电照著一片顏色斑驳的岩壁。
  壁画画著群山,山中有一座宫殿般的建筑。建筑门前,跪伏著无数小人。
  “这画保存得不错啊……”周浩伸手去摸。
  “別碰!”谢临渊喝道。
  声音在石室里迴荡。
  周浩手停在半空。
  但他离壁画太近了。呼吸的气流,已经触动了岩壁表面。
  壁画周围的石粉,簌簌落下。
  壁画下方,一块石板突然向內凹陷。
  咔噠。
  机括弹开的声音。
  周浩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
  他低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啊——!”
  惨叫声从下方传来,持续了两秒,然后戛然而止。
  咚。
  重物落地的闷响。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刘德胜第一个衝到裂缝边,用手电往下照。
  光柱照下去约十米深,底部是尖利的石笋。周浩的身体插在其中一根石笋上,胸口穿透,血顺著石笋流下。
  手电从他手里脱落,滚到一边,光柱晃动。
  “浩子……浩子!”刘德胜声音发颤。
  没人回应。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陈曼捂住嘴,眼泪涌出来。王衣涵抱住她。坤哥脸色惨白,手机掉在地上。许加树瘫坐在地。江守义嘴唇哆嗦。
  周敘安教授瘫靠在石柱上,眼镜滑到鼻尖。
  林国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谢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了机关启动的瞬间,也看见了周浩掉下去的全过程。距离十五米,以他的速度,如果全力衝刺,或许能在周浩完全掉下去前抓住他。
  但他没动。
  张起灵不会救这种人。
  好奇心重,不听警告,擅自行动,触发了致命机关——在张起灵的世界里,这种人死了是咎由自取。
  他不是圣母。他救人,只救那些想活命、且值得救的人。
  周浩不值得。
  直播间彻底炸了:
  【id全体观眾:死人了!!!!】
  【id实时在线:周浩死了!真的死了!】
  【id手快录屏:机关触发瞬间我录下来了!】
  【id法律諮询:直播死人……这节目还能播吗?】
  【id心理崩溃:我不敢看了……】
  【id骂战开始:黑衣小哥为什么不救?!他明明能救!】
  【id反驳党:救个屁!周浩自己作死!】
  【id冷静党:小哥是人不是神,十五米距离,来不及】
  林国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走到裂缝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
  “周浩……確认死亡。”声音乾涩,“现在,所有人听好——任何人不准脱离队伍,不准乱碰任何东西。这不是游戏,会死人。”
  刘德胜红著眼睛:“林队!浩子他……”
  “他已经死了。”林国策打断,“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著出去,或者完成任务。悲伤留到以后。”
  他看向谢临渊:“谢先生,前面还有机关吗?”
  谢临渊点头。
  “多吗?”
  “很多。”
  “你能带我们过去吗?”
  谢临渊沉默几秒。
  “跟著我走。一步不能错。”
  他转身走向石室另一端的通道。
  脚步没停。
  甚至没再看周浩尸体一眼。
  冷漠得让人心寒。
  但此刻,这种冷漠,成了唯一的希望。
  队伍重新集合,跟著谢临渊走进通道。
  身后,石室里的血腥味渐渐瀰漫开。
  第一个死者出现了。
  这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