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惊变
  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张騫都能够叫爷爷了。
  每次周平安听见这声呼唤,心里都翻著异样的滋味。
  不是不欢喜,是混杂著欣慰和牵掛,沉甸甸的。
  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有人管自己叫过爷爷。
  张騫这小傢伙非常的聪明,基本上教啥会啥。
  周平安教他认草药,说一遍名字和用处,他就记住了。
  教他说几句简单的匈奴语,转头就能跟著林巧复述,一点不打结。
  “爷爷,这个是治咳嗽的吧?”
  张騫攥著半片甘草,仰著小脸,用半夹生的话询问道。
  周平安笑著点头:“没错,我们騫儿真机灵。”
  可机灵归机灵,张騫的身子骨却弱得很,三天两头生病。
  一病就咳嗽不止,小脸煞白,看得周平安心疼不已。
  为了给张騫治病,周平安成了山里的常客。
  互市上的草药药性普通,根本压不住张騫的病根。
  山里的野生草药劲头足,疗效好,就是路远。
  每次进山採药,一去就是好几天。
  每次出门前,他总会反覆叮嘱林巧,“按时给騫儿喝药,別让他受凉。”
  林巧也总应著,“爹您放心,我会照看好他,您这么大的年纪了,时刻需要注意脚下。”
  “千万不要摔倒了。”
  周平安只是淡淡一笑,“我的身体硬朗的很,没关係的。”
  这一次进山,周平安目標明確,要采几株罕见的柴胡。
  这药治体虚咳嗽最管用,就是长在深山崖边,不好找。
  他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才採到几株,小心翼翼揣进药囊。
  正准备再找些辅助的草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浮上心头。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自己身为公孙衍时,被人暗杀。
  就是因为这股不安,最后帮了自己的大忙。
  周平安看了看四周,发现並没有野兽,以及强盗的踪跡。
  难道是自己的孙子出事了?
  一想到张赛,周平安更加的不安了。
  也顾不上采剩下的草药,马上转身就要离开。
  下一刻,周平安的脚步飞快,顾不上山路崎嶇,只一个劲惦记著家里。
  不会是騫儿又病重了吧?
  还是出了別的事?
  周平安越想心越慌,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知跑了多久,终於望见了村落和互市的轮廓。
  往日这时候,互市早该热闹翻天了。
  可今天却静得可怕,死一般的寂静。
  周平安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脚步又加快几分。
  抵达互市入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脚步。
  满地狼藉,血跡都流成一条条小溪了。
  散落的皮毛被踩得脏兮兮,撕碎的丝绸掛在木桩上,凝固的血跡发黑髮硬,铺得满地都是。
  村民、商队伙计的遗体横七竖八地躺著,姿態各异,都是惨死的模样。
  还有杂乱交错的马蹄印,蹄印宽大。
  一看就是匈奴骑兵留下的。
  而这些脚印,无一例外的指向南方。
  周平安缓缓放下药囊,神色异常平静。
  没有惊呼,没有失態,只是眼神锐利如刀,一步步穿梭在遗体间。
  他蹲下身,逐一辨认每张脸,目光克制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冷意。
  很快,他找到了里正的遗体。
  里正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柴刀,刀刃卷了口,胸口一道深深的刀伤,是致命伤。
  “老东西,倒是硬气。”
  周平安轻声呢喃,眼眶中包含著泪水。
  毕竟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自己儿子张康娶妻,还是他帮忙当媒人。
  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堆皮毛后面找到了巴图。
  巴图身中数箭,箭杆还插在身上,双手却死死攥著半截狼皮。
  那狼皮周平安认得,是巴图早就备好,打算等张騫生日送给他的。
  两人都是战死的姿態,没有半点退缩的模样。
  周平安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但他並没有停留,而是简单的擦拭了一下。
  站起身,转身往村落深处走,脚步同时也加快了。
  他先去了自家房子,院门敞开著,里面一片凌乱。
  桌椅翻倒,布帛散落,却没有张康、林巧和张騫的身影。
  他又折返互市,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连堆放货物的地窖都查了。
  始终找不到张康的遗体。
  林巧和张騫也踪跡全无。
  周平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再次回到自家门槛前,目光一顿。
  门槛缝隙里,卡著半枚西域玉佩,青绿色,带著细微的裂痕。
  他弯腰捡起,指尖摩挲著玉佩。
  这是林巧的贴身物件,她天天戴著,从不离身,想必是慌乱中遗落的。
  周平安走到路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印。
  马蹄印杂乱却有方向,都是朝著南方去的,没有拖拽的痕跡。
  他又检查了周边的地面,没有挣扎的痕跡,也没有任何的血跡。
  片刻后,他站起身,心里差不多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估摸儿子张康,参与了抵抗,因为他是都尉,所以被匈奴人抓走了。
  至於儿媳妇林巧和孙子张騫,很大的概率是发现了不对劲。
  带著张騫偷偷逃走了。
  毕竟林巧商队的经歷,让她有充足的危机意识。
  现场没有拖拽痕跡,正说明了这一点。
  周平安握紧了手里的半枚玉佩。
  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要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却能看出里面充满了怒火与悲痛。
  周平安缓缓將脸上所有老年的装饰,全部都撕下来。
  现在也没有偽装的必要了。
  心里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追查儿子,以及孙子还有儿媳妇的下落。
  同时还要跟匈奴算帐,血债血偿。
  於是他走到互市外面,找到一块简易木板,独自將里正、巴图及熟悉的村民遗体集中安置。
  用布帛覆盖,简单堆砌土堆作为临时安葬处。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不断的回忆这些年,跟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周平安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模样。
  甚至出现了噼里啪啦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