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史上最大撤离
  天都,特別对灾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著:148:00:00。
  距离末日降临,还有不到一百五十个小时。
  距离大撤离命令发布,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林业站在指挥台上,仰头看著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实时卫星云图。
  此时的龙国东部,正被一层厚厚的雨云笼罩。暴雨如注,正在冲刷著这片即將被放弃的土地。
  但在漆黑的云层之下,地面上却流淌著数不清的“光河”。
  那是车灯。
  数以千万计的车灯,匯聚在高速公路上,匯聚在国道、省道、甚至乡间小路上。它们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血管,正把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血液——人,从东部的死亡地带,输送到西部的心臟。
  “报告林顾问。”
  交通部长手里捏著的数据报表已经被汗水浸透。
  “高铁线……已经全部超负荷运转。”
  “为了提升运力,我们拆除了车厢里所有的座椅。”
  “原本定员一千人的復兴號,现在……多装了不少人。”
  林业没有回头,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移动的光点。
  “还不够。”
  他轻声说道。
  “每小时的运力缺口还有一百八十万。再加车。”
  “可是铁路上已经没有空隙了!”部长急切地解释,“现在的发车间隔已经压缩到了三分钟!这已经是物理极限了!再加就要追尾了!”
  “那就把货运列车调上去。”
  林业转过身,冷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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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敞篷的煤车、拉货的平板车,全都用上。”
  “下雨怕什么?淋点雨死不了人,留在那里才会死人。”
  部长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调!”
  ……
  魔都高铁站。
  这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秩序井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拥挤。
  闸机口早就被全部打开,不再检票,不再安检。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台。
  广播里循环播放著刺耳的警报声和引导语:
  “请丟弃所有大件行李!”
  “请让老人和孩子先上!”
  “这只是一次撤离,不是生离死別,大家不要挤!”
  一列高铁缓缓进站。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就涌了进去。
  车厢里早就没有了座位,所有人都紧紧地贴在一起。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甚至被挤得双脚离地。
  空气中瀰漫著汗水味、雨水味和焦虑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乘务长站在车门口,她的制服已经被挤皱了,嗓子也喊哑了。
  “再进一个!还能再进一个!”
  她用力推著最后一名乘客的后背,试图关上车门。
  那是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
  “求求你……让我上去……”母亲哭著哀求,“我不带行李了,只要孩子能上去……”
  乘务长看了一眼车厢內,里面真的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坐在门口地板上的一个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著一身沾满泥灰的工装,看起来像是个刚下工的建筑工人。
  “大妹子,你进来。”
  女人努力吸著肚子,把自己贴在车厢壁上,硬生生挤出了一点空间。
  “我这儿还能缩一缩。”
  年轻母亲感激涕零地挤了进去。
  “滴——”
  车门终於艰难地合拢。
  列车缓缓启动,载著多个心跳,衝进了茫茫雨夜。
  而在站台上,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待。她们看著远去的列车,眼神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耐心。
  因为她们知道,下一班车,五分钟后就到。
  国家没骗他们。
  只要站在这里,就有车坐。
  ……
  沪州高速公路。
  暴雨如注。
  原本的双向八车道,此刻已经变成了向西的单行道。所有的车辆都开著双闪,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没有喇叭声,没有路怒症。
  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所有人都出奇地安静。
  只有雨刮器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
  突然,最外侧的应急车道上,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正在开车的司机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束束刺眼的大灯撕裂了雨幕。
  那是一支车队。
  但它们不是向西撤离,而是向东逆行。
  清一色的军用重型卡车,涂著深绿色的迷彩,轮胎捲起半米高的水花。
  每一辆车的车斗里,都站满了身穿雨衣的士兵。
  他们抱著枪,在大雨中站得笔直。雨水顺著他们的钢盔流下,流过年轻坚毅的脸庞,滴落在脚下的钢板上。
  这是一支逆行者的大军。
  当三亿人在向生而行的时候,这三十万大军,正在向死而行。
  “那是……军队。”
  私家车里,一个小男孩趴在车窗上,指著外面的车队喊道。
  “妈妈,他们为什么往回走?那边不是有怪物吗?”
  开车的妈妈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因为他们要去挡住怪物。”
  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儿子,记住这一幕。”
  “如果以后长大了,有人问你什么是英雄。”
  “这就是。”
  在那条漫长的高速公路上,无数撤离的车辆自发地向內侧避让,给这支逆行的军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有些司机降下车窗,不顾灌进来的暴雨,衝著军车鸣笛致敬。
  “滴——”
  “滴——”
  笛声此起彼伏,在雨夜中匯聚成一首悲壮的送行曲。
  军车上的士兵们没有挥手,没有回应。
  他们只是目视前方,盯著那片漆黑的东方夜空。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个地方叫前线。
  那个地方,七天后就是地狱。
  但只要他们站在那里,身后的这几亿人,就能活。
  ……
  大洋彼岸。
  大洋联邦,国家安全局战略监控室。
  巨大的屏幕上,正显示著龙国的实时热成像卫星图。
  几十名穿著高级军装的情报官员围坐在会议桌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难以置信……”
  一名负责数据模型的上校摘下眼镜,手有些发抖。
  “长官,这种规模的人口流动……已经违反了所有的社会学模型。”
  屏幕上,那条巨大的蓝色光带,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內陆收缩。
  “根据『骚乱演算系统』的推演,这种撤离必然会导致大面积的交通瘫痪、暴力犯罪、以及至少3%的踩踏死亡率。”
  上校指著屏幕上的一组红色数据,声音乾涩。
  “可是,现实数据是……零。”
  “零暴乱,零恶性犯罪,零交通瘫痪。”
  会议室里一片默然。
  坐在首位的情报局长,手里夹著的雪茄已经灭了,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盯著那张卫星图,尤其是那条在蓝色撤离潮中,逆流而上的红色箭头。
  “你们只看到了撤离。”
  局长的声音低沉。
  “但我看到的,是战爭。”
  他站起身,指著那些飞驰的高铁和重卡。
  “绅士们,换个角度想一想。”
  “如果在那辆时速350公里的动车上,坐著的不是难民,而是全副武装的伞兵师?”
  “如果那些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重卡,拉的不是口粮,而是弹药和飞弹?”
  局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那样。”
  “只需要48小时。”
  “他们就能把三百万军队、五万辆坦克,投送到蓝星的任何一个角落。”
  “而我们呢?”局长冷笑一声,“我们的国会还在为一笔军费预算吵上半年。我们的州长甚至指挥不动国民警卫队过一条河。”
  一种寒意爬上了所有人的脊背。
  他们一直嘲笑那个东方大国是在“瞎折腾”,是在“自废武功”。
  但此刻,透过这层表象,他们看到了一个甦醒的庞然大物。
  那种绝对的服从性,那种恐怖的组织度,那种举国如一人的意志。
  这才是比核武器更可怕的威慑。
  “长官……”上校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们要发布希么通告?还要……嘲笑他们吗?”
  局长沉默了良久,重新点燃了手中的雪茄。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嘲笑。当然要嘲笑。”
  “对外,发个通告,就说这是严重的侵犯人权,是製造恐慌的集体癔症。我们要让我们的民眾觉得他们是蠢货。”
  说到这里,局长的手按在桌子上,將那份卫星报告压得粉碎。
  “但是对內。”
  “把防御等级提升到最高。”
  “代號:『沉睡巨龙甦醒』。”
  “上帝保佑……他们这次真的是去打怪物的,而不是来打我们的。”
  ……
  龙国,特別对灾局指挥中心。
  林业並不知道大洋彼岸的恐惧。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数字。
  “报告!撤离进度已达到百分之三十!”
  “第一批撤离人员,约八千万人,已经跨过了那条红线,进入了中部安全区!”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四个小时,八千万人。
  这是一个奇蹟。
  但林业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知道,撤离只是第一步。更难的还在后面。
  这八千万人到了安全区,吃什么?住哪里?如何管理?
  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这些人就算躲过了怪物,也会死於饥荒和瘟疫。
  “林顾问。”
  周卫国大步走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急电。
  “中部行省的安置压力太大了。”
  “所有的体育馆、学校都已经住满了。很多撤下来的群眾只能在大街上淋雨。”
  “气温在下降。如果有老人孩子冻病了……”
  周卫国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业看著地图上中部那几个红得发紫的节点。
  那是人口过度聚集的警报。
  “那就把地下打开。”
  林业说道。
  “地下?”周卫国一愣。
  “人防工程。”
  林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那是几十年前,为了防备核战爭挖的。”
  “每一座城市下面,都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城。”
  “虽然荒废了很久,虽然阴暗潮湿,但那里能遮风挡雨,能抵御寒流。”
  “发布命令。”
  林业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启用备用人防系统。”
  “命令各地的城建部门,把那些封存了几十年的防空洞大门,全部给我炸开!”
  “接上电,通上风。”
  “告诉群眾,这就是他们的新家。”
  “另外。”
  林业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通知后勤部。”
  “把那几千个战略储备粮仓里的陈粮,全部拉出来。”
  “在每一个安置点,架起大锅。”
  “我要让每一个撤下来的人,不管多晚,都能喝上一口热粥。”
  “只要肚子是饱的,只要身上是暖的。”
  “人心就不会散。”
  ……
  中部行省,某体育中心安置点。
  大雨依然在下。
  数万名刚刚从大巴车上下来的群眾,正挤在露天的广场上。
  他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
  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我们难道就要睡在这里吗?”
  “这雨这么大,会冻死人的!”
  “我想回家……呜呜呜……”
  就在这时,广场周围的广播突然响了。
  “乡亲们!大家不要慌!”
  “地下城已经打开了!”
  紧接著,几声巨响传来。
  体育场角落里,几扇锈跡斑斑的巨大铁门被工程兵暴力破拆。
  一股带著霉味的暖风从洞口吹了出来。
  灯光亮起。
  那是一条宽阔的地下通道,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下面有电!有热水!”
  志愿者拿著大喇叭喊道。
  “排好队!一个个下!”
  人群开始涌动。
  当第一批人走进地下掩体时,他们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
  那是米粥的香味。
  在那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几十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正架在临时的行军灶上,锅底的火焰舔舐著锅底,锅里的白粥翻滚著。
  几百名穿著白围裙的炊事兵,正拿著大勺子,给每一个下来的人盛粥。
  粥很稠,里面还放了红糖和薑丝。
  一个浑身湿透的老人捧著那碗滚烫的薑汤,手抖得厉害。
  他喝了一口。
  热流顺著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老人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些忙碌的士兵,看著这坚固的地下堡垒。
  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滴进碗里。
  “活下来了……”
  “咱们……活下来了。”
  这一幕,发生在龙国中西部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安置点。
  没有暴乱,没有饥荒。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几亿龙国人,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互相取暖,互相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