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不是狗,是战友
  “雪下大了。”
  陈从寒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手里拽著鬼子曹长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向枯井。
  “正好,省得我扫雪。”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转瞬就被风吹散。
  处理现场是狙击手的第一课。
  虽然这里已经被屠了村,但如果让鬼子的后续部队发现这三个人的死状——一个是眉心中弹,一个是后心穿透,一个是脚踝被夹断后被刺杀——傻子都知道这里有个高手。
  高手,意味著会招来“特殊照顾”。
  那张悬赏传单上的模糊黑影,让陈从寒如芒在背。
  噗通。
  最后一具尸体被扔进枯井。
  陈从寒铲起一层新雪,盖住井口周围那滩刺眼的暗红,又折了一根松树枝,一边倒退一边扫去自己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那片废墟。
  老菸袋的尸体已经被他藏在了一个地窖入口的夹层里,那是目前唯一能算作坟墓的地方。
  “呜……”
  就在陈从寒准备转身离开时,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
  声音很闷,像是从地下透出来的。
  陈从寒瞬间端起那是把缴获的三八大盖,拉栓上膛。
  枪口指向了那个只剩半扇木门的破地窖。
  还有活物?
  他贴著墙根,脚步轻得像猫,一步步挪到地窖口。
  里面黑漆漆的,散发著一股发霉土豆和陈旧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出来。”
  陈从寒冷冷地低喝一声。
  黑暗中亮起两点绿幽幽的光。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铁链拖动声。
  一条黑影猛地扑了出来,但在距离陈从寒喉咙半米的地方,被脖子上的铁链狠狠拽了回去。
  “汪!!”
  是一条狗。
  一条瘦骨嶙峋、浑身黑毛、右耳缺了一块的细犬。
  它的尾巴断了半截,露出粉红色的肉茬,看起来狰狞又可怜。
  此时,它正齜著牙,死死护著身后的一堆烂棉絮。
  棉絮上,放著一只千层底的老布鞋。
  那是老菸袋生前穿的。
  陈从寒端著枪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狗。
  老菸袋叫它“二愣子”。
  村里人都说它是丧门星,生下来就咬死了母狗,没人要,老菸袋把它捡回来,用米汤餵大。
  平时看著呆头呆脑,但这会儿,它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守灵人。
  “二愣子。”
  陈从寒喊了一声。
  黑狗愣了一下,似乎听懂了这个名字。它停止了咆哮,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陈从寒,鼻子在空中耸动。
  陈从寒身上的血腥味很重,那是鬼子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但在那股刺鼻的味道下,掩盖著一股它熟悉的、属於老菸袋的气息——那是陈从寒身上裹著的那件羊皮袄的味道。
  狗眼里的凶光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委屈的水光。
  它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个受了欺负找大人告状的孩子。
  陈从寒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他从怀里掏出从鬼子身上搜来的饭糰。
  这本来是他未来两天的口粮。
  但他掰开了一半,扔了过去。
  “吃吧。”
  “老菸袋走了。以后,这世上就剩咱俩没人要的货了。”
  二愣子没动饭糰,而是试探著爬过来,用那带著倒刺的舌头,舔了舔陈从寒满是冻疮和血痂的手背。
  温热,湿润。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原里,这唯一的温度。
  陈从寒摸了摸它那癩痢的狗头,用刺刀撬开了它脖子上的铁链。
  “走。”
  ……
  一人,一狗,两把枪。
  陈从寒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更加茂密的原始红松林。
  他记得老菸袋提过,在翻过这座名为“黑瞎子岭”的山腰上,有个以前猎人用的避风所。
  那里隱蔽,適合养伤。
  这一路走得极慢。
  左臂的伤口虽然冻住了,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锯子在锯骨头。
  高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下的雪地像是变成了棉花。
  【叮!战斗结算完成。】
  【击杀评价:d(惨胜)。】
  【奖励技能:低温弹道修正(入门)。】
  脑海中突然响起的机械音,让陈从寒清醒了几分。
  大量的信息流强行灌入大脑。
  不同温度下火药燃烧速率的变化、空气密度对弹道下坠的影响、枪管冷缩导致的精度偏差……
  这些原本需要他在射击场上计算半天的公式,此刻变成了像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
  “好东西……”
  陈从寒喘著粗气,扶著一棵松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系统给的都是软实力。
  能不能活,还得看硬骨头。
  天黑透的时候,他终於找到了那个猎人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就是一个依著山洞搭建的木棚子,顶上盖著厚厚的松枝和积雪,如果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陈从寒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但他顾不上嫌弃。
  把二愣子放进去警戒,他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整个人几乎虚脱。
  左臂肿得像大腿,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紫,那是感染的前兆。
  没有消炎药,没有酒精。
  在这个年代,这种伤通常意味著截肢,或者死亡。
  陈从寒看了一眼旁边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
  他做了一个疯子才会做的决定。
  那是他从书上看来的土办法,也是绝境中唯一的办法。
  他用牙咬开一颗6.5mm子弹的弹头,將里面黄褐色的颗粒状发射药倒在手心里。
  然后,撕开左臂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布。
  嘶——
  布料撕扯下了一层皮肉。
  陈从寒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但他没停,颤抖著手,把火药均匀地撒在那个被狗牙洞穿的伤口上。
  火药混合著血水,变成了黑色的泥浆。
  他掏出鬼子的打火机。
  “二愣子,別叫。”
  他对蹲在旁边一脸担忧的黑狗嘱咐了一句。
  然后,打著火,凑近伤口。
  滋啦!!!
  火光爆燃。
  一股焦糊的肉味瞬间瀰漫在狭窄的木棚里。
  那一瞬间,陈从寒感觉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张大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死死咬住了一块木头。
  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眼球充血,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剧痛持续了整整五秒。
  陈从寒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硬是挺住了。
  看著伤口处结成的一层黑色硬壳,血止住了。
  “呼……呼……”
  他吐出口中被咬烂的木头,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二愣子凑过来,呜咽著用身体贴著他,试图给他传递热量。
  这一夜,陈从寒睡得很浅。
  系统没有拉他进入训练场,或许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半夜。
  二愣子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而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压抑的低吼声。
  脊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竖起。
  陈从寒瞬间睁眼。
  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身边的三八大盖。
  门外有东西。
  透过木板的缝隙,借著雪地的反光,陈从寒看到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不是鬼子。
  是一头狼。
  一头饿得皮包骨头的孤狼,正贪婪地嗅著屋里散发出的血腥味。
  它在试探。
  它知道里面的人受伤了。
  二愣子想要衝出去,被陈从寒一把按住。
  “省点力气。”
  陈从寒没有开枪。
  子弹太贵,不能浪费在畜生身上。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缝前。
  那头狼並没有后退,反而呲出了獠牙,前爪刨地,准备发动攻击。
  陈从寒深吸一口气,將那双在英灵殿里被“白色死神”训练过的眼睛,对准了门缝。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那是杀了无数人后,对生命彻底的漠视。
  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纯粹杀意。
  他在系统里被西蒙·海耶杀了一千次,也就学会了这一种眼神。
  隔著门缝,一人一狼,视线交匯。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头原本凶狠的孤狼,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身体猛地一僵。
  动物的直觉比人更敏锐。
  它感觉到了,门后那个两条腿的生物,比它更像野兽,比它更饿,比它更想杀戮。
  如果衝进去,死的绝对是自己。
  “嗷呜……”
  孤狼发出一声夹著尾巴的哀鸣,慢慢后退,最后转身钻进了黑暗的林子里。
  陈从寒鬆了一口气,身体顺著门板滑落。
  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精神力。
  “看来,这眼神比枪好使。”
  他拍了拍二愣子的脑袋。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些。
  陈从寒借著晨光,开始整理他的武器。
  两把崭新的三八大盖,一把破旧的水连珠。
  按理说,谁都会选新枪。
  但陈从寒把三八大盖拆了。
  他取下了三八大盖的枪背带,换到了水连珠上。
  又用刺刀刮下一点三八大盖枪托上的好漆,涂在水连珠的裂纹处。
  最后,他用鬼子的枪油,把这把老枪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直到拉栓的声音变得顺滑,不再有那种乾涩的摩擦声。
  “还是7.62的劲儿大。”
  陈从寒自言自语。
  在这个动輒几百米的林海雪原,三八大盖那种6.5mm的“人道主义子弹”,打在穿厚棉袄的敌人身上,很难一枪毙命。
  只有莫辛纳甘的7.62mm全威力弹,才能保证打中就倒。
  这是狙击手的执著。
  收拾好装备,他拿出了从鬼子曹长身上搜到的地图。
  地图很简陋,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
  距离这里五公里的山坳里,標註著一行日文。
  【特殊劳工收容所(待转运)】。
  陈从寒的目光冷了下来。
  所谓的特殊劳工,要么是抓来的壮丁,要么是被俘的抗联战士。
  而“待转运”,通常意味著送去矿山,或者那个更可怕的地方——731。
  “二愣子。”
  陈从寒把剩下的半个饭糰塞进嘴里,背起那是把仿佛焕发了新生的老枪。
  “吃饱了吗?”
  黑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眼神锐利。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陈从寒推开门,冷风灌入,吹起他身上那件带血的羊皮袄。
  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