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狙击手的尊严
  风里有铁锈味。
  陈从寒停下脚步,左脚刚要踩实那块被雪覆盖的石头,身体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不是声音。
  也不是气味。
  是一种像针尖轻轻抵住后颈窝的刺痛感。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英灵殿的无数次死亡训练中,每次西蒙·海耶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这种感觉就会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被锁定了。
  没有任何思考,陈从寒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右侧的雪沟扑去,动作难看且狼狈,像是一只受惊的狍子。
  啾——!
  一声极其轻微的尖啸撕裂了空气。
  陈从寒感觉到左耳垂一凉,紧接著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啪。
  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左侧的一棵樺树干上,多了一个手指粗的弹孔。木屑纷飞。
  “操。”
  陈从寒滚进雪沟,大口喘息,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摸了一把耳朵。
  满手血。
  耳垂被带走了一块肉。
  如果是普通的鬼子步兵,这一枪肯定会打偏或者打在躯干上。
  但这颗子弹,它是奔著眉心来的。
  如果刚才那一扑慢了半拍,现在的陈从寒已经是一具脑浆崩裂的尸体。
  高手。
  绝对的行家。
  陈从寒迅速调整姿势,將身体蜷缩在雪沟的死角里,把那把老旧的水连珠紧紧抱在怀里。
  “二愣子,趴下!別动!”
  他压低声音喝道。
  二愣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到了主人语气中的紧绷,立刻把头埋进雪里,甚至用爪子捂住了鼻子。
  陈从寒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镜片——这是在据点搜刮时顺手捡的。
  他没敢直接探头,而是用刺刀尖挑著镜片,紧贴著雪地边缘,缓缓探出了一毫米。
  镜片里的世界是反转的。
  远处,约莫八百米外的山脊线上,一片苍茫。
  只有几块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
  看起来空无一人。
  但陈从寒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有一团“雪”稍微有些不自然。
  那个位置,背光,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且有后撤路线。
  教科书级別的狙击阵位。
  “八百米……”
  陈从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发苦。
  这距离,用机瞄打,那是撞大运。
  而对方能在这个距离上,第一枪就差点爆了他的头。
  九七式狙击步枪。
  带2.5倍光学瞄准镜。
  甚至是更高级的货色。
  装备代差,就像原始人拿著长矛对上了拿著火枪的现代士兵。
  只要陈从寒敢露出一根头髮,对方绝对能给他做个免费髮型。
  死局。
  ……
  山脊上。
  工藤一郎(化名山本)轻轻拉动枪栓,拋出一颗冒著热气的弹壳。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偽装服,脸上涂著厚厚的防冻油彩,整个人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镶嵌在岩缝里。
  透过瞄准镜,他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雪沟。
  “反应很快。”
  工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作为一个在诺门坎战役中击杀过苏军狙击王牌的特等射手,他很少失手。
  刚才那一枪,他计算了风速、温度、甚至是目標的步幅。
  必杀的一枪。
  居然被躲过去了。
  “有意思。”
  工藤不急。
  狙击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谁先动,谁就死。
  谁先失去耐心,谁就是尸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高热量的巧克力,含在嘴里,枪口稳稳地锁定了那个雪沟的出口。
  他在等老鼠憋不住气的那一刻。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陈从寒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变慢。
  身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化了一点,隨即又结成了更硬的冰,把他的棉衣冻在地上。
  寒冷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
  必须要动了。
  再不动,没被打死,先冻死了。
  但怎么动?
  出去就是送死。
  “系统。”
  陈从寒在心里呼唤。
  周围的风雪声瞬间消失。
  他再次来到了英灵殿。
  这一次,这里是一片闷热潮湿的雨林。
  一个戴著宽边帽,帽子上插著一根白色羽毛的男人,正趴在泥潭里。
  卡洛斯·海斯科克。
  越南战场上的“白羽毛”,那个创造了用重机枪单发狙杀记录的疯子。
  “你很冷吗?”
  海斯科克没有回头,声音慵懒。
  “我在这个虫子里爬了三天三夜,只为了开一枪。”
  “狙击手的尊严,不在於枪法,而在於忍耐。”
  “当你的敌人以为你是石头的时候,你才是猎人。”
  “记住,利用一切。”
  海斯科克指了指天空刺眼的太阳。
  “光,是你的朋友,也是他的敌人。”
  “只要他还在看你,他就必须用眼睛。只要用了眼睛,就会有破绽。”
  画面破碎。
  陈从寒猛地回神。
  现实中,风依然在刮。
  但他看了一眼天空。
  下午三点。
  太阳开始西斜。
  刚才太阳在头顶,现在,太阳转到了西边。
  那个鬼子狙击手在东边的山脊上,面朝西。
  也就是说,现在太阳光正对著那个鬼子的脸。
  机会。
  只有一次。
  那个鬼子的瞄准镜,如果在这个角度下没有遮光罩,或者稍微偏转一下角度……
  就会反光。
  但这需要诱饵。
  陈从寒看了一眼旁边的二愣子。
  这条狗已经冻得直哆嗦,但依然乖巧地一声不吭。
  “二愣子。”
  陈从寒轻轻搓了搓狗头,指了指雪沟另一头的一丛枯草。
  “去那边,刨个坑。动作別太大。”
  二愣子虽然不懂什么战术,但它听懂了指令。
  它匍匐著身子,慢慢挪到那丛枯草后面,开始用前爪扒拉积雪。
  哗啦,哗啦。
  雪块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
  “嗯?”
  山脊上,工藤的眉毛挑了一下。
  瞄准镜的视野里,那个雪沟的左侧出现了动静。
  那是雪块飞溅的轨跡。
  “想跑?”
  工藤冷笑。
  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太低级了。
  他没有移动枪口,依然死死盯著雪沟的右侧出口。
  因为根据人的心理,製造动静的一边通常是诱饵,真正的突围方向在反侧。
  他在预判陈从寒的预判。
  然而,三分钟过去了。
  右侧没有任何动静。
  反而是左侧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隱约看到了一顶破皮帽子在晃动。
  “难道真的从那边跑?”
  工藤的自信出现了一丝裂痕。
  如果是普通士兵,可能会乱跑。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他的枪口微不可查地向左偏转了五度。
  试图去確认那个晃动的帽子是不是真的人头。
  就在这时。
  夕阳的一束光,恰好穿过云层,打在了他那稍微偏转的瞄准镜物镜上。
  ……
  “闪了!”
  陈从寒一直盯著那个方向。
  在那片灰暗的山岩阴影里,突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
  那是玻璃的反光!
  那个鬼子动了!
  陈从寒没有去確认那是头还是枪。
  在那个光点亮起的千分之一秒。
  他一直冻僵的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他根本没有把头探出雪沟去瞄准。
  而是凭藉著这四个小时里在脑海中模擬了无数遍的坐標。
  盲狙。
  甩枪。
  砰!
  水连珠那沉闷的枪声,在这一刻如同惊雷般炸响。
  巨大的后坐力把陈从寒向后推了一截。
  但他连看都没看结果,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雪沟里弹射而起。
  “二愣子!冲!”
  他一边吼,一边拉动枪栓,向著那个山脊发起了死亡衝锋。
  如果是以前,他开了枪会立刻转移。
  但这次不行。
  那一枪是盲狙,大概率打不死人。
  但他赌对了那零点几秒的致盲时间。
  那个鬼子现在肯定被阳光晃了眼,又被子弹压制。
  现在是拉近距离的唯一机会!
  ……
  山脊上。
  工藤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紧接著,一颗子弹擦著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噗!
  子弹虽然没打中头,但击碎了他面前的岩石,崩飞的石屑像刀片一样划破了他的脸。
  瞄准镜也被震碎了一角。
  “八嘎!”
  工藤惊出一身冷汗。
  盲射?
  在这种距离,不用眼睛就能把子弹送到他脸边?
  这还是人吗?
  他刚想重新据枪瞄准。
  却发现那个雪沟里的人已经冲了出来。
  那个身影在雪地上跑著s型路线,速度快得惊人。
  最可怕的是,那个疯子一边跑,一边还在开枪。
  砰!
  砰!
  每一枪都打在他藏身的岩石附近,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这是英灵殿进阶技能——《行进间压制射击》。
  用精准度换射速和气势。
  “疯子!绝对是疯子!”
  工藤原本冷静的心態崩了。
  狙击手最怕的就是被肉搏兵近身。
  他不得不放弃狙击步枪,伸手去拔腰间的南部手枪。
  但他忘了。
  衝上来的不仅有人。
  还有一条忍了很久的恶犬。
  一道黑色的闪电先於陈从寒到达了山脊。
  二愣子凌空跃起,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住了工藤刚刚拔出手枪的右手腕。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
  工藤惨叫,手枪落地。
  还没等他把狗甩开。
  一把冰冷的刺刀,带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寒风,已经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陈从寒那张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看著死人的平静。
  “你的镜子反光了。”
  陈从寒喘著粗气,说了这场对决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噗嗤。
  刺刀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