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镜面里的死神
  “把你的命,收了。”
  陈从寒说完这句话,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愤怒通常是滚烫的,像火,烧得人失去理智。
  但此时此刻,陈从寒感觉到的只有冷。
  那是一种连血液都冻结的绝对零度。
  系统的红色警报声在他的脑海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冰蓝色的数据流。
  风速、湿度、光照角度、积雪折射率……这些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构建成了一个透明的立体世界。
  二愣子还在雪地上抽搐,那滩刺眼的红,成了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坐標。
  “陈哥……”
  苏青想要伸手去拉他,却被那一双毫无生气的眸子嚇住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枪膛里冷寂的幽光。
  “別动。”
  陈从寒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他没有马上开枪,也没有暴起衝锋。
  他缓缓收回了探出雪窝的手,动作慢得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默片。
  工藤一郎还在八百米外的白樺林里盯著。
  那个疯子在等。
  等猎物因为愤怒而露出破绽,等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
  但他等不到了。
  陈从寒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雷,也不是燃烧瓶。
  而是一块金灿灿的怀表。
  那是他在哈尔滨金公馆顺手牵羊的战利品,纯金表壳,欧米茄机芯,在那位大汉奸的手里只是炫耀財富的玩具。
  此刻,正午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直直地刺下来,照在雪原上,泛起一片惨白的眩光。
  陈从寒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表盖。
  他在算。
  【系统辅助:入射角45度,目標方位11点钟,距离820米……】
  【计算结果:反射光线將直射目標观察窗。】
  这就是机会。
  唯一的,只要零点五秒的机会。
  “苏青。”
  陈从寒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一抹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数到三,往左边扔个雪球,要高。”
  苏青愣了一下,但战地医生的本能让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抓起一团冻硬的雪块。
  “一。”
  陈从寒的手指扣住了那块金表的链子。
  “二。”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伤口的剧痛被强行屏蔽。
  “三!”
  苏青猛地扬手。
  雪球划出一道拋物线,高高飞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樺林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光。
  那是工藤一郎的枪口在移动。
  那个顶级的猎手被雪球吸引了注意,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秒的眼球转动。
  就是现在!
  陈从寒猛地甩手。
  那块昂贵的金表被高高拋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它旋转著,表盖在某个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束阳光。
  “刷——”
  一道刺目的强光,如同利剑一般,笔直地刺进了那片阴暗的白樺林。
  精准地扎进了那具蔡司瞄准镜的镜片里。
  那一瞬间的光亮,比闪光弹还要恶毒。
  哪怕是隔著几百米,都能想像到瞄准镜后那只瞳孔因为剧烈收缩而產生的短暂致盲。
  “砰!”
  陈从寒起身了。
  他没有寻找掩体,没有战术规避。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从雪窝里站了起来,九七式狙击步枪像是长在他肩膀上的一部分。
  没有瞄准。
  不需要瞄准。
  那一枪的位置,那个呼吸的节奏,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上万次。
  枪托狠狠撞击著受伤的左肩,那是骨头碎裂般的剧痛。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与此同时。
  “砰!”
  对面的白樺林里,也响枪了。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了一起,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陈从寒的身体猛地一晃。
  一蓬血雾从他的左肩炸开,那是刚才癒合的伤口再次被子弹撕裂。
  巨大的衝击力推著他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陈哥!”
  苏青疯了一样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他前面,手里的衝锋鎗对著林子疯狂扫射。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
  但林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反击。
  只有风声。
  陈从寒大口喘著粗气,躺在雪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左肩已经麻木了,血把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大片。
  但他却在笑。
  嘴角扯动,无声地笑。
  因为他听到了。
  在刚才枪响的一瞬间,除了子弹入肉的闷响,还有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以及,电流中断的滋滋声。
  那是步话机耳麦被打碎的声音。
  他没能杀掉工藤。
  那个变態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在致盲的瞬间凭藉本能开了一枪,同时偏过了头。
  但他贏了这半招。
  “滋……滋……”
  地上的步话机突然又响了两声,但这次没有了那优雅的人声,只有刺耳的噪音。
  几秒钟后,白樺林深处腾起了一团浓烈的红烟。
  那是日军特种部队撤退的信號。
  烟雾中,隱约能看到一个穿著白色吉利服的身影。
  他没有狼狈地逃窜,而是站在一棵树后,甚至没有去捂脸上那道被子弹擦出来的血槽。
  他举起手,对著这边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那是拇指划过咽喉的动作。
  然后,那个白色的幽灵转身,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他走了……”
  苏青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枪掉在一边,眼泪终於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颤抖著撕开急救包,死命按住陈从寒飆血的肩膀。
  “別动……求你別动了……”
  “死不了。”
  陈从寒咬著牙,额头上的冷汗结成了冰珠。
  他挣扎著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二愣子。
  那条黑狗还在喘气,胸口微微起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半睁著,正看著主人。
  还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陈从寒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无边的黑暗瞬间袭来。
  但他不能睡。
  他强撑著意识,让苏青把自己扶起来。
  他捡起那枚落在身边的弹壳。
  那是工藤一郎刚才打过来的子弹,卡在了防寒服的棉絮里。
  那是一枚黄澄澄的铜壳弹。
  弹头尖锐,做工精良,底部甚至刻著兵工厂的批號。
  “马路大……”(圆木/实验品)
  陈从寒看著那枚子弹,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差距。
  工藤用的是特製的比赛级狙击弹,弹道稳定,初速极高。
  而自己用的,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復装弹,甚至是受潮的杂牌货。
  刚才那一枪,如果是同等的装备,工藤一郎现在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这场仗,还没打完。”
  陈从寒把那枚子弹死死攥在手心里,滚烫的弹壳烙得掌心生疼。
  “陈哥,我们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你的骨头可能裂了。”
  苏青红著眼,一边给二愣子打止血针,一边低声说道。
  “没时间了。”
  陈从寒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西北方向。
  那里是野狼沟,也是赵铁柱他们突围的方向。
  “听。”
  他指了指那个方向。
  风中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不,那不是雷。
  那是马克沁重机枪特有的撕布机声,还有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啄木鸟”声。
  密密麻麻,像是煮沸了的开水。
  工藤一郎撤了,但他的网还在。
  那几百个鬼子,还有那个“骷髏队”的余部,正在收紧口袋。
  “赵铁柱他们在拼命。”
  陈从寒撑著步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血顺著袖口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走。”
  “去把那张破网,给老子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