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凯旋修道院全员活著回来
  纸条送到马迭尔饭店的时候,陈从寒已经带人进了山。
  修道院外墙还没补好。
  上次炮击留下的缺口,用木桩和碎砖堵了一半,另一半还露著黑洞。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狼爪、人脚、车辙混在一起。
  二愣子走在最前面。
  三十四头灰狼散在树线里,没有叫,也没有扑上来,只低著头跟著队伍移动。
  小泥鰍扛著半袋缴获电台零件,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连长,我咋觉得这帮狼比咱还像正规军?”
  大牛背著波波沙,右边义肢垂著,里面时不时卡啦响一下。
  “闭嘴。狗爷带出来的兵,能差?”
  二愣子回头看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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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立刻改口。
  “狼爷也厉害,都是爷。”
  小泥鰍乐得差点把零件摔了。
  陈从寒没接话。
  他左肩被绷带吊著,走路时左腿还有点拖。苏青跟在旁边,手里提著药箱,每隔十几步就扫他一眼。
  “別装没事。”
  陈从寒脚步没停。
  “没装。”
  “那你把肩膀放下来试试。”
  陈从寒没动。
  苏青冷笑一声。
  “行,知道疼就行。”
  地下室门一开,热气混著铁屑味扑出来。
  老赵正蹲在一堆弹壳中间,旁边摆著刚復装好的子弹、新打磨的穿甲弹头,还有两只半成品防毒面具。
  他抬头第一眼没看人,先盯上大牛的义肢。
  下一秒,老赵嗓门炸了。
  “你又把老子的活儿泡水里了?”
  大牛刚跨进门,愣住。
  “俺刚回来,你不问俺杀了多少鬼子?”
  “鬼子死不死我管不著,我这液压阀死了!”
  老赵衝过去,抓住大牛那条义肢外壳一看,脸都绿了。
  “冰裂纹!密封圈全硬了!你这是胳膊还是江里捞出来的破水泵?”
  大牛咧著嘴,把波波沙往桌上一放。
  “还能响。”
  “你也就剩嘴能响。”
  话刚落,大牛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到地上。
  咚的一声。
  地下室里瞬间安静。
  小泥鰍赶紧去扶。
  “牛哥?”
  大牛挥手。
  “没事,地滑。”
  苏青已经蹲下,剪开他肩胛处的固定带。
  接合座周围皮肤肿得发亮,三处螺栓孔附近渗著血水,混著黑色机油。
  老赵骂人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你娘的……疼不疼?”
  大牛想抬手,没抬起来。
  “不疼。”
  苏青抬头。
  “这就是问题。他不疼。”
  陈从寒走到桌边,把枪卸下,弹匣压在木板上。
  “先处理他。”
  “你也坐下。”
  苏青没给他选择,指了指旁边木板床。
  陈从寒刚要开口,苏青手里的剪刀啪地敲在药箱上。
  “你再多一个字,我先给你打镇静剂。”
  小泥鰍缩了缩脖子。
  “苏姐这状態,比近卫还嚇人。”
  伊万把枪靠墙,淡淡接了一句。
  “近卫至少会先说废话。”
  苏青没理他们,拆开陈从寒肩头绷带。
  復位处已经肿起,旧伤沿著锁骨往下拉出大片淤青。她用手指按了两下,陈从寒呼吸停了一拍。
  “疼?”
  “还行。”
  苏青把药棉按上去。
  陈从寒这次没绷住,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这叫还行?”
  “能用。”
  “不能用。”
  苏青低头重新固定绷带,语速很快。
  “三天內,不准亲自开枪,不准格斗,不准扛炮,不准给我从车底钻出来。”
  小泥鰍举手。
  “钻车底是我的活。”
  苏青扭头。
  “你也少钻。你肋骨青了两块,当我没看见?”
  小泥鰍立刻把手放下。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陈从寒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从怀里取出几张油纸包好的图纸,推给老赵。
  “新东西。先看,別立刻开工。”
  老赵还在拆大牛义肢,听见“新东西”三个字,手一下停了。
  “啥?”
  “六联装火箭发射巢。”
  老赵手里的螺丝刀噹啷掉地。
  大牛坐在地上,疼不疼另说,精神一下起来了。
  “六联?一次六发?”
  陈从寒点头。
  “用嘎斯卡车底盘,钢导轨,简易点火。粗製版射程不算远,够炸车站、仓库、据点。”
  老赵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小心接过图纸。
  看了不到十秒,他开始喘粗气。
  “这玩意儿……能造。”
  陈从寒抬手压住纸角。
  “先做可行性评估。材料、工时、失败率,明早给我表。暂时不量產。”
  老赵有点急。
  “连长,这可是大杀器!”
  “所以不能乱做。”
  陈从寒把另一张弹药改良配方放下。
  “穿甲弹先排前面。鬼子装甲车再来,咱得能正面咬开。”
  老赵咬了咬牙。
  “行。先保命,再上天。”
  小泥鰍凑过来。
  “赵叔,火箭弹能不能刻字?”
  老赵头也没抬。
  “刻你名儿,飞歪了第一个找你算帐。”
  “那算了,我这人低调。”
  大牛看著桌上的图纸,又看看自己拆开的义肢。
  “俺排第几?”
  陈从寒拿炭笔在纸上写下一行。
  大牛义肢低温密封重製。
  “第二。”
  大牛满意地往墙上一靠。
  “行,俺比火箭还急。”
  “你比废铁急。”
  老赵把他外壳拆开,里面已经有两处结冰胀裂,钢指传动组卡住三根。
  他越拆越心疼。
  “这得重做密封,液压油得换。你下回再跳江,提前把胳膊卸了。”
  大牛不服。
  “打鬼子还能先卸胳膊?”
  “那你別让我修。”
  “赵叔,俺错了。”
  地下室里终於有人笑出声。
  笑声传开,紧绷了几天的气一下鬆了点。
  没多久,秀才拿著清点册跑下来,脸上全是煤灰。
  “连长,人数清完了。”
  陈从寒抬头。
  “报。”
  “总攻出发六十一人,回来六十一人。重伤七,轻伤二十三,无阵亡。”
  地下室里静了一下。
  隨后,不知道谁先砸了一下桌子。
  “活著回来了!”
  “娘的,六十一全活!”
  “731炸了,人也带出来了!”
  欢呼压著嗓子炸开,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捂著脸。
  大牛用左手拍地。
  “都听见没?一个没少!”
  小泥鰍跳到木箱上,刚想喊两句,被苏青一记眼刀按了回去。
  “伤员闭嘴。”
  小泥鰍乖乖坐下。
  欢呼没持续太久。
  赵三把一只防水袋放到石台上。
  里面是从b3带回来的资料副本,受害者名单,还有几张泡皱的照片。
  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马三一家被安置在后侧小房间。
  他妻子还不能站,孩子缩在被子里,脸上没多少血色。另两名倖存者躺在木板床上,苏青给他们量体温、换药、记录伤口。
  二愣子走到门口时,那个从b3救出来的男孩猛地往被子里缩。
  “別……別过来……”
  马三赶紧抱住他。
  “別怕,那是咱们的狗。”
  二愣子停在门外,没有往里进。
  它慢慢趴下,把头垫在前爪上。
  孩子从被角里偷偷看它。
  二愣子打了个响鼻,闭上眼。
  苏青给孩子后颈换药,声音放低了些。
  “它昨晚咬死的是日本人。”
  孩子还是抖,但没再哭。
  陈从寒站在门外看了片刻,转身回到地下室。
  石台上,图纸和资料铺开。
  陈从寒用炭笔画了三栏。
  工具。
  药品。
  弹药。
  “金条不留。”
  这句话让所有人看过来。
  老猫刚喝了口热水,差点呛住。
  “全花?”
  “全花。”
  陈从寒把正金银行那批黄金的清单推过去。
  “车床、钻床、药品、磺胺、麻醉剂、钨材、钢轨、密封圈、发电机。能换回来的,一样別省。”
  老猫揉了揉眉心。
  “现在黑市价翻得离谱。近卫封城,药品最难弄。”
  “用黄金砸。”
  “砸也得有路子。”
  伊万插了一句。
  “瓦西里那边能走苏军线。航空零件、密封圈有机会。”
  老赵立刻接话。
  “我要低温润滑油,至少二十公斤。还有细钢管,做火箭弹导轨。”
  秀才举手。
  “电台零件也要。近卫那边吃过亏,肯定会换频段。”
  小泥鰍跟著举手。
  “我要新鞋。”
  眾人齐刷刷看他。
  小泥鰍理直气壮。
  “钻车底磨鞋底啊。你们打仗用枪,我用鞋。”
  大牛点点头。
  “这话有理。给他买,省得他老偷俺鞋垫。”
  小泥鰍大怒。
  “我那是借!”
  地下室又笑了一阵。
  陈从寒把“鞋”写到最下面。
  小泥鰍愣住。
  “连长,真写啊?”
  “写了就买。”
  “连长英明!”
  苏青从后侧房间回来,手上还带著药味。
  她扫了一眼石台上的清单。
  “药品排第一。”
  陈从寒把炭笔递给她。
  “你排。”
  苏青也没客气,把麻醉剂、抗生素、止血粉、营养粉全写到最上面,又补了一行:倖存者转移用棉衣。
  老赵看著清单,嘆了口气。
  “六百公斤金子,听著嚇人,真花起来也不经造。”
  陈从寒把b3资料压在最上层。
  “金子压在箱子里没用。变成子弹,才值钱。”
  没人反驳。
  夜里,地下室的人陆续散了。
  老赵抱著火箭巢图纸不肯睡,被苏青赶去隔壁,嘴里还念叨导轨角度。
  大牛被固定在木板床上,义肢拆成一地零件,睡前还让小泥鰍把波波沙放到他左手边。
  “鬼子摸进来,俺还能打。”
  小泥鰍把枪放过去。
  “你先別梦里把我突突了。”
  二愣子趴在门口,偶尔抬头听树线外的动静。
  煤油灯下,苏青给陈从寒重新包扎左肩。
  布一圈圈缠上去,陈从寒没再说“能用”。
  苏青低头打结。
  “这次你撑过来了,不代表下次还能这么撑。”
  陈从寒看著桌上的名单副本。
  “嗯。”
  苏青手停了一下。
  “你嗯什么?”
  “三天不亲自开枪。”
  苏青抬头。
  “真的?”
  “前提是近卫不来。”
  苏青把绷带结猛地一勒。
  陈从寒肩膀一震。
  “你这是谋杀伤员。”
  “我这是提前提醒伤员別找死。”
  两人都没再开口。
  灯芯烧得短了些,屋里只剩老赵隔壁翻纸的声音,还有狼群偶尔压低的回应。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三长一短的敲击。
  小泥鰍从铺上弹起来。
  “老猫?”
  陈从寒拿起手枪。
  苏青伸手按住他。
  “三天。”
  陈从寒换成右手,把枪放回桌上。
  小泥鰍开门,老猫裹著雪衝进来,手里攥著一张刚撕下来的告示。
  “中央大街出事了。”
  陈从寒站起身。
  老猫把告示拍在石台上。
  “近卫把刑场提前了。”
  苏青脸色一沉。
  “不是正午?”
  老猫喘著气,指著告示最下面那行日文。
  “改成卯时。”
  地下室所有人都醒了。
  老猫又掏出第二张纸。
  “还有这个,刚从马迭尔饭店线人那儿送出来的。”
  陈从寒接过。
  纸上画著中央大街刑台布置图。
  最中间的位置,標著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写著四个字。
  诱杀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