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八十头狼叫一声,鬼子十七个人失眠
  老赵把铜丝踩进碎石缝里,嘴上答得痛快,手底下已经开始翻弹药箱了。
  火箭弹的引信他得重新检查一遍——在雪橇上顛了一路,天知道哪颗的触发针歪了。
  陈从寒没催他。转头准备跟秀才对时间表的时候,二愣子突然从矿硐口站起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站。
  三条腿撑地,耳朵刷地竖直,碳粉滤罩下的鼻子朝东北方向拱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一串极低的呜咽——不是警告,不是敌袭信號。
  陈从寒见过它发出所有类型的叫声。这一种,没见过。
  “怎么了?”
  二愣子没理他。它迈开三条腿朝矿硐外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坚决。
  营地外围原有的四十一头灰狼几乎同时动了。它们从各自蹲伏的碎石坳后面站起来,耳朵全朝东北方向偏。
  伊万第一个反应。消音莫辛纳甘从臂弯里横过来,拉了保险。
  “別动。”陈从寒压了一下手。
  他没带枪出去。跟在二愣子后面走到矿硐口外的碎石坡顶上。
  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裹著松脂和冻土的味道。视线尽头是一片灰濛濛的雪线。
  什么都没有。
  二愣子停了。三条腿扎在碎石上,头仰起来,鼻子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然后它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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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促。沉。
  不是对人叫的。是对同类叫的。
  十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秒。
  三十秒——
  雪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点越来越多,从雪线后面的矮松带里钻出来,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朝这边走。
  伊万在后面举起瞭望远镜。
  “狼。”
  他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確认了一次。
  “十七头。全是灰狼。个头——比咱们的大。”
  陈从寒没接话。他看著那十七头灰狼越走越近,队形从散乱收拢成了一个三角锥。
  打头的那头毛色最深,肩高比营地里最大的灰狼还高出一个拳头。
  走到距离二愣子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打头的灰狼停了。
  剩下十六头也停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趴下。
  前腿伸直,肚皮贴地,脑袋低到了两只前爪之间。
  其他十六头跟著趴了。整整齐齐。
  二愣子站在碎石坡顶上,三条腿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又长又窄。它歪了一下脑袋,扫了趴在面前的十七头灰狼一遍。
  没叫。没呲牙。
  它转过身,朝陈从寒走了两步,抬起右前爪在雪面上刨了一下。
  一道横槓。
  然后又刨了一下。
  两道。
  陈从寒蹲下来看著雪面上的痕跡。二愣子盯著他,喉咙里哼了一声。
  “收了?”
  二愣子把脑袋一甩,扭回去,朝那十七头灰狼走过去。
  打头的深色灰狼抬起脑袋看了它一眼。二愣子走到跟前,低头闻了闻对方的耳根。
  然后它转了半个圈,朝营地方向叫了一声。
  十七头灰狼站起来了。跟在二愣子后面。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嚎叫,没有撕咬试探,没有互相绕圈子。
  乾净利索。
  大牛从矿硐口探出半个脑袋,钢指扒著石壁边缘,液压管嗤了一声。
  “这啥情况?自动加盟?”
  小泥鰍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牛哥,这叫人心所向——啊不对,狼心所向。”
  ---
  苏青是在新来的灰狼进入营地外围之后才出来的。
  她没带药箱。带了手电筒和一把镊子。
  “別动。”她冲伊万挡了一下。
  伊万的枪还端著。听见苏青的声音,枪口往下压了五度,没收保险。
  苏青走到新来的狼群旁边,蹲下来。打头那头深色灰狼盯著她,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后。
  二愣子站在旁边,鼻子拱了拱苏青的手背。
  “好好好,知道了。你的人,我不欺负。”
  苏青拿手电照了照第一头灰狼的瞳孔。又翻开它的嘴唇看了看齿齦。再摸了摸它颈部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
  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
  检查了五头之后,她站起来,手电关了。
  “有意思。”
  陈从寒等著她说完。
  “这批狼的体型比营里的大一个量级。肩高估计在九十厘米以上。齿列完整,年龄在三到五岁之间——全是壮年。”
  她把镊子揣回兜里。
  “但最有意思的是它们的行为模式。普通野狼遇到陌生狼群会绕道走,不会主动贴上来。就算过来也得先打一架確定地位。这十七头直接趴下了——连试探都省了。”
  老赵从矿硐里冒出半个脑袋。“它们是二愣子以前的兄弟?”
  苏青摇头。“不是。毛色、体型、个体行为习惯差异太大,不是同一个种群。它们从东北方向来——那个方向是长白山深处。日军扫荡在烧山砍林,把深山里的大型兽群往外赶。这批狼被赶下来了,遇上了二愣子的狼群。”
  “遇上了就投降?”小泥鰍撅著嘴。“都不打一架?”
  苏青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手指划过上面的记录。
  “两周前我给二愣子做过一次唾液採样。”
  她把笔记本翻到那页。
  “它的唾液里有一种微量物质。分子量不大,挥发性强。当时我没搞清楚是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
  “现在搞清了。信息素。”
  陈从寒的铅笔桿停了。
  “731的变异在二愣子体內產生了一种犬科动物的信息素。浓度很低,但在零下三十度以上的空气里能扩散到相当远的范围。”
  苏青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一下。
  “这种信息素的功能——顺从徵召。对犬科动物有效。闻到的灰狼会本能地產生从属行为。”
  矿硐里安静了三拍。
  大牛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二愣子光站那儿喘口气,就能招兵买马?”
  “差不多。”
  大牛转头看了看矿硐外面蹲了一地的灰狼,又回头看了看二愣子。
  二愣子正歪著脑袋舔自己的右前爪。碳粉滤罩歪了一截,露出半张黑乎乎的狗脸。
  大牛嘴巴张了张。
  “连长,俺想辞职。跟著二愣子混比跟著你有前途。”
  小泥鰍在旁边呛了一口冻饼。
  ---
  下午,伊万开始干活了。
  他把八十头灰狼赶到黑沟子外的一片开阔雪坡上,一头一头看过去。
  看什么呢——看体型、看跑速、看反应、看听不听二愣子的指挥。
  这活他干得熟。在贝加尔湖畔猎了十几年,他对犬科动物的理解比大多数兽医都透。
  两个小时后,他走回矿硐。
  “编好了。”
  陈从寒抬头。
  “五个队。”伊万把一根树枝折成五截,在弹药箱盖子上摆了个扇形。
  “第一,前锋追猎队。十五头。全选跑得最快、下口最狠的。负责正面衝击和追杀。”他拧了第一截树枝。
  “第二第三,两翼包抄队。各十五头。左翼从西面绕,右翼从东面绕。配合步兵做钳形运动。”
  “第四,侦察预警队。二十头。全选鼻子灵、胆子大的。二愣子亲自带。拉出去十公里当移动哨。”
  “第五,后卫拖尾队。十五头。选原来那批老狼里最有经验的。撤退的时候断后——追兵来了它们挡第一波。”
  大牛蹲在旁边听完,钢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连长,俺现在是铁臂,二愣子是狼王,这队伍越来越不像人了。”
  小泥鰍嗦著冻饼接了一嘴。
  “牛哥,你这是自我认知在升级。”
  大牛抡起钢盾作势要拍他。小泥鰍一矮身从雪橇底下钻了过去,嘴里还没停嚼。
  ---
  陈从寒没参与打闹。他盯著伊万摆的那个树枝扇形看了半分钟。
  “不够。”
  伊万回头。
  “光追、光杀、光侦察——缺一个功能。”
  陈从寒拿铅笔桿在弹药箱上戳了戳扇形的中间。
  “驱赶。”
  伊万的眉毛动了一下。
  “把日军散兵从藏身地赶出来,往预设的杀伤区域赶。狼群散开成扇面,从三个方向施压,逼著人往唯一的缺口跑——缺口后面是咱们的火力点。”
  伊万把树枝翻了个面。“哪个队负责?”
  “前锋追猎队改成双功能。平时追杀,需要的时候拉开扇面做驱赶。但这需要二愣子能理解方向指令。”
  陈从寒走出矿硐,走到二愣子面前。
  二愣子正在跟新来的那头深色灰狼互相闻屁股——这是犬科动物確认身份的標准程序。看见陈从寒来了,它把脑袋转过来,耳朵竖了半截。
  陈从寒蹲下来。右手举平,掌心朝前,然后慢慢往左划了一道。
  二愣子歪头看著他的手。
  没有反应。
  陈从寒又划了一次。左手同时指向雪坡左侧。
  二愣子眨了一下眼。
  还是没动。
  陈从寒没急。他把手势重复了第三遍,这次嘴里加了一个低音——“嗬。”
  二愣子的耳朵跳了一下。
  它扭过头,朝左翼包抄队蹲著的方向叫了两声。短促,低沉。
  左翼十五头灰狼同时起身,朝雪坡左侧散开了。
  陈从寒换了方向。右手往右划,嘴里发出另一个音——“哧。”
  二愣子又叫了两声。换了个调。
  右翼十五头往右散了。
  第三次。双手往前推,发出第三个音——“吼。”
  前锋追猎队的十五头灰狼从正面扑出去,像灰色的扇面展开。
  三个方向,三个指令,三个声调。
  从蹲下到全部就位,前后不到十二秒。
  伊万举著望远镜看完了全程。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十二秒。”
  陈从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粉。
  “明天再练。今天够了。”
  ---
  苏青是在晚餐后找到陈从寒的。
  她没说话,直接把笔记本翻开,搁在弹药箱上。
  今天下午新做的检测数据。
  二愣子的体温:四十一度七。比三天前又升了零点四度。
  心率:静息状態一百六十五次。偏高。
  瞳孔收缩反应:延迟零点八秒。比正常犬慢了三倍以上。
  唾液信息素浓度:较上周上升百分之四十。
  陈从寒扫完了数据。
  苏青把笔记本合上,揣回药箱底层。
  “信息素浓度在涨。体温在涨。瞳孔反应在退化。”
  她把药箱锁扣扣了一遍。
  “三个指標同方向变化,说明变异在加速。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
  陈从寒没接话。
  苏青蹲在弹药箱旁边,手指绞著药箱带子。
  “好消息是,它的运动机能和认知能力都在增强。刚才那个方向指令测试,普通军犬训练三个月未必能做到。它十二秒就学会了。”
  她把药箱带子鬆开。
  “坏消息你猜。”
  陈从寒把铅笔桿从指间放到弹药箱上。
  “失控。”
  苏青点了下头。
  “变异在重塑它的神经系统。现在它还能分清谁是主人、谁是敌人。但如果变异速度不减缓——”
  她没把话说完。
  矿硐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爪子踩碎石的声响。二愣子从外面走进来,嘴里叼著一截日军的绑腿布——今天巡逻时从什么地方捡的。它走到陈从寒脚边,把绑腿布吐在他靴面上。
  然后抬头看著他。
  碳粉滤罩底下露出的那只琥珀色眼睛,瞳孔在火盆红光里缩成了一条竖线。
  不动。
  陈从寒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
  烫。
  比三天前更烫了。
  二愣子喉咙里哼了一声,把脑袋拱进他掌心。
  ---
  后半夜。
  所有人都睡了。矿硐里只有老赵的呼嚕声和木炭烧裂的噼啪响。
  二愣子没进矿硐。
  它独自走到黑沟子外缘的碎石坡最高点。三条腿扎在石头上,身体绷成一根歪斜的线。
  月亮从云缝里漏了半个出来。惨白的光落在雪面上,把所有东西都照成了灰蓝色。
  二愣子仰起头。
  嚎了。
  那声嚎叫从低处起,穿过喉管,震著鼻腔往上走,拖成一条极长极细的线。
  不是喊叫。不是警报。
  是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著热度和振动的声波。
  回应几乎是瞬间的。
  营地外围蹲伏的八十头灰狼,一头接一头仰起脑袋。
  第一声应和从最近的前锋队传出来。粗糲,沙哑。
  第二声从左翼包抄队。拖长了尾音。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从四面八方匯过来,叠在一起,拧成一股浑厚的声浪。
  八十头灰狼同时嚎叫。
  声浪沿著黑沟子的碎石壁来回弹了两遍,然后顺著谷口往外溢,灌进长白山北麓的每一条山缝和沟壑。
  声音传得很远。
  多远呢——
  ---
  日军南线前哨。距黑沟子直线距离约二十三公里。
  值夜的一等兵松本把步枪抱紧了。
  他听见了。
  不是一只狼在叫。是很多很多只。
  声音从北面的群山里传过来,被风搅散了又重新聚拢,一波一波地压过来。
  “嗷——嗷呜——”
  两分多钟。中间没有停顿。
  松本旁边的二等兵?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他们穿著厚呢大衣蹲在堑壕里,烧著炭火盆,手套也是新发的。
  是那种从胃底往上翻的、把骨头缝都灌满了的感觉。
  哨所的值班军曹站在堑壕边上听了整整两分钟,然后走回去拿起了野战电话。
  他的手摇把子拧了三圈才接通后方。
  “报告——北方山区方向,大规模狼群嚎叫。持续时间超过两分钟。数量估判——”
  他停了一下。
  “无法估判。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记录在案。继续观察。”
  掛了。
  军曹把电话放回去,拿起笔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堑壕里的七个兵。
  七个人全醒著。
  没有一个能睡著了。
  ---
  黑沟子。矿硐口。
  嚎叫停了。
  二愣子从碎石坡顶走下来,三条腿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滤罩底下的鼻尖上掛著一滴水——不是雪水。
  陈从寒靠在矿硐口的石壁上。他也没睡。
  二愣子走到他脚边,没叼东西,没摇尾巴。就那么站著。
  碳粉滤罩下的琥珀色瞳孔对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侧过来,贴在了陈从寒的小腿上。
  四十一度七的体温透过军裤布料渗进皮肤。烫得发痒。
  陈从寒没动。
  二愣子贴了大约十来秒,才慢慢把头挪开,转身朝狼群的方向走了。
  走了四步,它又停了一下。
  回头。
  没叫。没哼。
  然后继续走了。
  秀才的电台在矿硐最深处亮了一下。指示灯闪了两闪,又灭了。
  他按住耳机,手指拨旋钮。
  “连长。”
  声音压得极低。
  陈从寒没转身。
  “日军南线前哨发了一条非战术通报。明码。”
  “念。”
  秀才清了清嗓子。
  “北方山区连续狼嚎异常。持续两分十七秒。值班人员报告心理不安。当夜值勤哨位无法入睡人数——十七人。请求增派替换。”
  陈从寒把铅笔桿从耳朵上摘下来。
  十七个鬼子睡不著觉。因为八十头狼叫了两分钟。
  他把铅笔別回去,走进矿硐。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工具箱上盯著火盆发呆。
  “赵叔。”
  “嗯。”
  “火箭弹检查完了?”
  老赵把铜丝从嘴里拽出来。
  “七枚。六枚打炮,一枚留给克劳斯。你说的。”
  陈从寒蹲到弹药箱前面,把航空地图铺开。
  铅笔头点在南线重炮联队的標註位置上。
  “重炮阵地周围有步兵防御圈。外围巡逻半径大概两公里。”他把铅笔往外一划。“如果明天晚上,有八十头灰狼从四个方向同时衝进这个巡逻圈——”
  老赵叼回铜丝,嚼了一口。
  “你让狼替你趟步兵?”
  “狼趟步兵,火箭弹趟炮。”
  老赵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两门一五零榴弹的位置標註,又看了看陈从寒画的四个箭头。嘴巴嚼著铜丝,脑子里的计算比嘴快。
  “射程三百一十米。重炮阵地周围有土堆工事。火箭弹走拋物线,仰角得拉到——”
  他的话没说完。
  秀才的通讯器又跳了。
  这回他连耳机都没来得及戴稳,直接按了外放。
  矿硐里迴荡起一串嘈杂的莫尔斯码声。
  秀才的脸在火盆光里变了顏色。他抓起铅笔飞速抄写,抄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断了,他换了支继续写。
  纸递过来的时候,上面只有一句话。
  克劳斯发的。给梅津参谋室。
  “陈从寒的狼群已扩编。数量不详,但从声学特徵判断不少於五十头。建议——在进攻之前,先解决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