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东京来了个比鬼子还难打的文官
  秀才的话还掛在通讯器里,大牛的钢指已经把膝盖砸出了闷响。
  “十二吨。”陈从寒把铅笔桿从耳朵上拿下来。“老赵那边的弹道计算表做到哪一步了?”
  “齿轮组在精磨。他说最迟后天出成品。”
  “告诉他,速度再提一档。”
  通讯器断了。
  大牛蹲在旁边,机械臂搁在膝盖上,接合座周围的异变肌肉微微跳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从寒把木板翻出来,在h-731-09的编號下面补了一个数字——12吨。
  然后他把木板塞回去。
  “去睡觉。”
  “连长——”
  “明天的事明天说。”
  大牛站起来,钢盾靠著石壁碰了一下,闷闷的一声。他侧身挤出支洞,脚步声渐远。
  陈从寒把油灯拧灭了。
  黑暗里,左肩的闷痛又涌上来。右耳什么声音都没有。左耳还在嗡。
  他靠著石壁坐了两分钟,把怀里的铜菸袋摸了一下。
  老周的。
  十二吨的车厢。fnr-09。高桥凉介。
  还有梅津美治郎。
  五天。
  ——
  但五天这个数字还没在陈从寒脑子里捂热,第二天下午,秀才就从通讯室衝出来了。
  圆框眼镜歪著,笔记本翻得哗哗响,脸色不是兴奋,是那种被人扇了一巴掌以后的懵。
  “连长,出事了。不是军事线的——是外交线。”
  陈从寒正在跟伊万核对巡逻路线。铅笔桿停了。
  “念。”
  秀才深吸一口气,看著本子。
  “列別杰夫发来的转译件。日本特高课总长矢部二郎,昨天通过驻莫斯科大使馆向苏联外交部递交了一份正式照会。”
  伊万靠在石壁上,肋骨的绑带还缠著,听到“照会”两个字,拇指从莫辛纳甘枪栓上鬆开了。
  “內容?”
  秀才翻了一页。
  “依据一九四一年四月签署的《苏日中立条约》第四款——缔约双方保证尊重彼此领土完整与不可侵犯——日方指出,苏联境內存在以苏联远东军事设施为依託、对满洲国实施武装袭扰的中国非法武装。日方要求苏联方面依据条约义务,对上述武装活动予以压制或驱逐。”
  主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赵从三號洞口探出半个脑袋,铜丝叼著,没吱声。
  大牛扛著钢盾蹲在火盆边上,钢指张了张,又合拢了。
  陈从寒转了一圈铅笔桿。
  “秀才,这份照会是矢部二郎个人签发的?”
  “不是。东条英机批了。首相办公室用章。”
  铅笔桿又转了半圈。
  “去掉外交辞令,这玩意儿说的是什么?”
  秀才把眼镜扶正了。
  “翻译成人话——日本在跟苏联说,你家院子里养的那条疯狗咬了我的人,你得把它拴起来,或者宰了。不然就是你违约。”
  伊万用俄语吐了一个脏字。
  陈从寒没骂人。他把秀才的笔记本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照会的翻译原文。
  看了两遍。
  “矢部二郎。”他嘀咕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不是前线指挥官,不是克劳斯那种能在战场上碰面的对手。这是坐在东京办公室里,西装领带,喝著茶,用笔和纸杀人的人。
  枪打不到他。
  但他签的每一份文件,都能让战场上的局势翻一个面。
  “秀才,莫斯科回了没有?”
  “回了。”秀才又翻了一页。“列別杰夫转来的——措辞很模糊。莫斯科回復日方说將调查相关武装之身份及规模。”
  “调查。”陈从寒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伊万从石壁上直起腰来。
  “这是拖延。莫斯科在打太极。”
  “对,是拖延。”陈从寒把笔记本还给秀才。“但拖延有时限。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等太久。”
  老赵在三號洞口终於开口了。铜丝换了个方向。
  “连长,说白了——苏联人怕了?”
  “不是怕。是算帐。”
  陈从寒蹲到火盆旁边,拿铅笔在弹药箱盖板上画了三个圈。
  “苏日中立条约,是史达林的命根子。德国人打到莫斯科门口了,西线抽不出兵来。远东这边靠这个条约拴著关东军不动。你让史达林为了我们几百號人跟日本翻脸?”
  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了“莫斯科”。
  “但他也不能真把我们交出去。因为我们现在是他在东北的棋子。我们替他挡著关东军往北看。”
  第二个圈里写了“东京”。
  “矢部二郎吃准了这一点。他不指望莫斯科真动手——他要的是让苏联人表態,哪怕是模糊的表態,也能拿来做文章。”
  第三个圈。
  “延安。”
  陈从寒把三个圈用线连起来。
  “矢部打的不是军棋,是西洋棋。他把战场从长白山拉到了谈判桌上。”
  大牛听了半天,钢指在钢盾边缘敲了两下。
  “连长,俺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你就告诉俺一句——咱还能打不能?”
  “打。”陈从寒把弹药箱盖板上的三个圈划了一道线。“但得比以前更小心。矢部想把我们逼到一个位置上——打大了,苏联人扛不住;不打,我们自己熄火。”
  大牛哼了一声。
  “那俺们就不大不小地打。”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
  列別杰夫的正式电报在当天晚上到了。
  秀才译完以后,拿著电文纸在支洞口站了十几秒才进来。
  “连长,列別杰夫原话。”
  他清了清嗓子。
  “莫斯科方面对远东缓衝区內一切武装活动的性质保持关注。建议贵部在近期適度降低行动强度,避免製造可被国际舆论利用的军事事件。此建议出於对贵部安全之考量。”
  秀才把电文纸放在弹药箱上。
  “適度降低行动强度——翻译成人话就是,別闹太大,让莫斯科好交差。”
  陈从寒看了一遍电文。
  “给列別杰夫回一条。”
  秀才举笔等著。
  陈从寒的铅笔桿在指间转了最后半圈。
  “我做的每件事,都是让日本人为难。如果莫斯科觉得这也为难了他们,那就让他们去跟日本人讲和好了。”
  秀才的笔停了一拍。
  “……就这么发?”
  “就这么发。”
  秀才把电文写好,拿著纸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连长,列別杰夫是帮咱们的人。这话会不会——”
  “他帮他的,我打我的。他需要一个能发脾气的人给他当挡箭牌。我这句话传回莫斯科,他可以跟上面说——看到了吧,这帮中国人管不住,但他们在替我们打日本人。你说怎么办?”
  秀才愣了两秒。眼镜推了推。
  “懂了。您这是帮他要政策。”
  “去发。”
  ——
  矢部二郎的第二手,三天后到了。
  不是电报。是老猫从道外区线上带回来的消息。
  “连长,南京汪偽那边的报纸——重庆也传开了。”
  老猫把一张折了三折的报纸放在弹药箱上。报纸是旧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標题赫然印著——
  **《苏联训练共產间谍袭扰满洲 白山组织系共產国际远东支部》**
  陈从寒把报纸展开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从第88旅的编制、原抗联的苏军收编史、陈从寒使用苏式武器等细节做推演,结论是——“白山死神”不过是苏联的一条狗,听莫斯科的號令在满洲搅局。
  “这谁写的?”
  “署名是南京的一个记者。但老猫的线说,底稿是特高课通过汪偽宣传部塞进去的。”
  陈从寒把报纸扔到火盆边上。没烧,留著。
  “秀才。”
  “在。”
  “延安什么反应?”
  秀才翻出另一张抄报纸。
  “延安昨天已经通过新华社发了反驳稿。用的是731受害者名单的完整数据,四千三百七十二人,加上陈从寒——加上您的个人档案摘要。军籍、战斗经歷、抗联编制……”
  他停了一下。
  “延安特別强调了一句——陈从寒系中国抗日武装力量之军人,与任何外国情报机构无组织隶属关係。”
  陈从寒靠著石壁,铅笔桿在手指间翻了一个来回。
  “够不够?”
  “短波上看,美联社那边引用了延安的材料,没全信南京的版本。但重庆那边……”秀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庆有人在观望。军统的渠道没表態。”
  “不表態就行。”陈从寒把铅笔桿別回耳朵上。“重庆那帮人只要不拆台,矢部这一手就是空炮。”
  苏青从二號洞支洞出来,手上还沾著碘酒。她走过来扫了一眼弹药箱上的报纸。
  看了三行,药箱锁扣扣了一下。
  “矢部二郎用的是离间计。先用外交逼苏联切割你,再用舆论逼重庆和延安切割你。三刀下去,你就变成一个没有后台的流寇。”
  陈从寒没接话。
  苏青把药箱放到石头上。
  “他的策略是把你的战场从军事拉到政治。你擅长的是打仗,不是搞政治。你需要有人替你在那个战场上挡子弹。”
  陈从寒抬头看了一眼洞口。
  弹药箱底层,林望北留下的那张联络频率表还压著。一百四十七个点。覆盖东北到华北。
  “秀才。”
  “在。”
  “用林望北留的频率,走甲级线,给延安发一份东西。”
  秀才翻开新的笔记本。
  “什么內容?”
  “关东军近三个月的完整作战报告。从终点站到仓库战,所有战斗的时间、地点、歼敌数、缴获。再把日军三线收缩的防御態势、梅津美治郎述职被召回的消息,全部整理进去。”
  秀才写得飞快。
  “发给谁?”
  “延安。让延安转莫斯科和重庆。两份。”
  秀才的笔顿了一下。
  “格式要求?”
  “按正规军事报告的格式写。用数据说话。报告的结论只写一句。”
  秀才等著。
  陈从寒把铅笔桿从耳朵上摘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秀才凑过去看了一眼。
  “如果你们想让关东军不再威胁任何人,就让我继续打。”
  秀才吸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连长,这句话发出去——莫斯科和重庆会怎么想?”
  “莫斯科会想,这个人虽然不听话,但能用。重庆会想,这个人虽然是共產党的人,但他在替中国打仗。”
  苏青在旁边把药箱锁扣扣了第二遍。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得算帐——放著我打合算,还是收了我合算。”
  陈从寒把铅笔桿揣回裤兜。
  “矢部二郎用三刀砍我的后台。我用一份报告把后台都绑上来。谁帮我说话,就等於承认了我打出来的战果。谁不帮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
  “那这些战果也跟他没关係了。”
  ——
  当天深夜。秀才加密发报,用时三秒八。
  发完以后通讯器关了。他趴在电台前面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紧张。
  这份报告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主厅里只剩陈从寒和火盆。
  炭块快灭了。
  通讯器又响了。不是秀才。是老赵。
  “连长!弹道计算表的凸轮联动——老子调通了!”
  三號洞方向传来金属齿轮咬合的细碎声。
  陈从寒按住通讯键。
  “首发修正试过了没有?”
  “明天一早试!老子把反坦克炮推到洞口——三百米外立个铁板,让你看看什么叫首发即中!”
  通讯器断了。
  陈从寒把怀里的铜菸袋摸了一下。
  矢部二郎的三刀,他接住了两刀。
  第三刀还没落。
  他从弹药箱底层翻出那块木板。梅津专列五天的倒计时,现在只剩三天了。
  木板翻到背面。
  铅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矢部第三手:柏林。新顾问。”
  字写完了,他没塞回去。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克劳斯死了。
  但克劳斯的位置不会空著。
  通讯器嘶了一下。秀才又来了。语速比刚才更快。
  “连长——刚截了一条日方外交频段。矢部二郎,发往柏林。”
  “念。”
  秀才的纸翻了一下。声音发紧。
  “鑑於远东局势变化,请求帝国盟友儘快派遣替代克劳斯少校之军事顾问团。建议人选需具备山地作战及反游击战经验。优先考虑东线有实战履歷者。”
  洞里安静了。
  陈从寒把木板上“柏林”两个字画了个圈。
  “东线实战履歷。”他嘀咕了一句。
  东线——苏德战场。
  能从那个绞肉机里活著出来、还被推荐到远东的军事顾问,不会是软柿子。
  他把木板塞回弹药箱。油布盖上。
  铅笔桿揣进裤兜,碰到了老周的空弹壳。
  洞口外面,二愣子突然站了起来。碳粉滤罩底下的鼻头朝西南方向拱了两下。
  它转过头看了陈从寒一眼。
  没叫。
  但尾巴收紧了。
  陈从寒走到洞口。
  西南方向,隔著层层的山脊和冻死的松林,是新京。是东京。是柏林。
  他看不见那些地方。但那些地方的人,正在写文件、发电报、在地图上画红圈。
  大牛的声音从竖井顶上飘下来。
  “连长,西边那头黑熊又来了。在树线外面转悠。”
  “別管它。”
  “它不走。怪大的——”
  “让二愣子吼一嗓子。”
  二愣子趴在洞口,琥珀色的瞳孔半闭著。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一下——修復中的鼓膜捕捉到了声波。
  它没吼。
  它的鼻头又朝西南拱了一下。
  陈从寒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上新结的痂。
  “闻到什么了?”
  二愣子没回答。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通讯器又响了。
  秀才。第三次。
  “连长——墨水加急。梅津专列出发时间又改了。”
  陈从寒按住通讯键。手指没抖,但铅笔桿从耳朵上掉了下来。
  “提前了?”
  “提前了。不是五天,不是三天——后天。后天上午七点。新京站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