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零下五十度往上爬,高桥你等著
  木板上的铅笔字还没干透,陈从寒就把人叫齐了。
  主厅里站了五个人。大牛靠著弹药箱,钢盾竖在腿边。伊万抱著消音莫辛纳甘,帽檐压得低。小泥鰍蹲在地上用牙咬线头,正往棉衣里缝东西。二愣子趴在陈从寒脚边,三条腿缩著,碳粉滤罩换了新的。
  “就这些人。”陈从寒把地图钉在木架上,“加十头灰狼。多一个都不带。”
  老赵站在人群外面,铜丝嚼得嘎吱响。
  “连长,我——”
  “你留下。”
  老赵的嘴张了又合。
  “壹號的维生系统不能断。发电机排班你盯著。兵工厂的復装弹生產线不能停。”陈从寒没回头,“我不在的时候,矿硐就是你的。”
  老赵咽了口唾沫。铜丝在牙缝里绞了两圈。
  “行。”
  苏青从隔离区方向走过来,药箱背带勒著右肩。左手拎著一个帆布包,里面叮噹响。
  “我跟到山腰。”
  陈从寒转过来。
  “前方医疗点设在西坡一千五百米等高线。”苏青把帆布包放在弹药箱上打开,“吗啡三支,冻伤膏两管,止血带四根,肾上腺素一支——备用。”
  “够了。”
  “不够。”苏青把东西收好系上扣,“但就这么多。”
  陈从寒点了下头,转向秀才。
  “高桥的频段继续盯。有异动,走备用频率通知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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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备在半小时內清点完毕。
  莫辛纳甘一支,弹匣里压著最后两发钨芯达姆弹——老赵亲手磨的,弹尖刻著十字槽。白朗寧m1919拆成三个组件分装在三个人的背囊里,弹链两百发。六颗手雷。三十斤工程炸药分成六包,用油布裹了三层防潮。
  大牛把波沙掛在胸前,机械臂的钢指扣著扳机护圈试了两下。
  “老赵。”他扭头喊了一声。
  老赵跑过来。
  “润滑油加满了?”
  “加了。”老赵拍了拍大牛机械臂肘关节处的注油孔,“但我跟你说实话——零下五十度,这东西撑不住。航空润滑油的黏度拐点在零下四十八。过了那条线,你液压泵就跟塞了泥似的。”
  大牛活动了一下右臂。钢指开合之间,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声。
  “那就不开泵。”
  老赵瞪著他。
  大牛把袖口往上擼了一截。接合座周围的皮肤底下,异变肌肉鼓成一条青黑色的隆起,顺著前臂一直蔓延到手腕。
  “这玩意儿不怕冷。”
  老赵嘴里的铜丝差点掉地上。他伸手按了一下那片隆起的肌肉——硬得跟橡胶轮胎似的。
  “你小子……”
  “走了。”大牛把袖口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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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出发。
  队伍沿著黑沟子北坡的猎人小道往高处走。前面是二愣子和三头灰狼,陈从寒居中,伊万和大牛左右,小泥鰍殿后。剩下七头灰狼分成两组,无声地在两翼五十米外游动。
  苏青跟在队伍后面三十米,背著药箱,步子不快但稳。
  头两个小时,路还算好走。松林遮著风,雪没过小腿肚。海拔一千米的时候,陈从寒回头看了一眼——苏青的身影在松林缝隙里时隱时现。
  “苏青。”他用通讯器低声叫了一声。
  “在。”
  “一千五百米的岩窝子到了你就停。別往上了。”
  “知道。”
  通讯器安静了两秒。
  “你枪端得稳吗?”
  陈从寒抬了一下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搁在莫辛纳甘的护木上。能感觉到指尖的触觉比昨天又迟钝了半分。
  “稳。”
  苏青那边没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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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拔一千三百米。
  松林开始变稀。风大了起来,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棉裤的缝隙里。陈从寒的温度计掛在胸前扣子上——零下四十三度。
  大牛走在右侧,突然停了一步。
  他抬起机械臂,钢指做了个开合动作。第一下正常。第二下,中间卡了半秒。
  “黏了。”大牛压低声音。
  陈从寒侧过头。
  大牛没等他开口,伸左手拧了一下肘关节外侧的旋钮。液压泵停转的声音消失了。机械臂垂在身侧,钢指不再活动。
  然后他把右肩往前送了一下。
  接合座底下的异变肌肉绷紧。钢指重新动了——速度比液压驱动慢了零点几秒,但动了。
  “走”大牛抬脚继续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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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拔一千五百米。
  西坡的岩窝子到了。一块凸出来的花岗岩底下,刚好能塞进两个人和一堆装备。
  苏青停在这里。
  她把药箱放进岩窝子深处,帆布包掛在石壁的凸起上。
  陈从寒路过的时候没停步。只是偏了一下头。
  苏青靠著岩壁,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备用频率我守著。”
  “嗯。”
  队伍继续往上。苏青的身影在岩窝子里缩成一团,很快被风雪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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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拔一千八百米。
  树线没了。脚底下全是火山碎石和冻得邦硬的积雪。风速陡然变大,每走一步都得把脚用力踩实。温度计的水银柱缩到了零下四十八度。
  二愣子走在最前面,三条腿刨著雪往前趟。它的鼻头从碳粉滤罩底下伸出来,每隔几秒吸一口气,耳朵快速转动。
  突然它停了。
  左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
  陈从寒举拳。
  全队定住。
  伊万已经半蹲下去了,步枪贴著肩膀,枪口朝前。
  二愣子没叫。它的尾巴往下垂了一截,鼻头朝左侧的碎石堆方向拱了两下。
  伊万顺著它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三秒后,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朝地面指了一下。
  铁丝。
  陈从寒压低身子往前挪了两步。在伊万手指的方向,碎石缝隙里露出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暗灰色,拇指粗细,绷直了横在两块石头之间。
  “德制。”伊万的声音压得极低,“mg34绊线信號弹的触发线。一踩——八百米外都能看见红光。”
  陈从寒蹲下来,顺著铁丝的走嚮往两头看了。左端消失在碎石堆里,右端绕了个弯接向上坡方向。
  “小泥鰍。”
  “到。”
  小泥鰍从后面猫过来。他摘下手套,露出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的茧子在寒风里泛著白。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铁丝钳,单膝跪地,凑近了看那根绊线。
  “张力不大。”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搁在铁丝上感受了一下,“弹簧触发的。剪的时候不能让它弹回去。”
  陈从寒给他打了个手电遮光。
  小泥鰍左手的残指和中指夹住铁丝靠弹簧一侧,右手钳子对准中段。
  咔。
  铁丝断了。没有弹回。没有红光。
  小泥鰍把断头掐死在指间,慢慢鬆开。
  “一个。”
  队伍继续走。又过了四十米,二愣子再次停住。同样的手势。
  第二根绊线藏在一处凹陷的雪坑边缘,比第一根埋得更隱蔽——铁丝表面抹了白漆,跟雪色几乎一样。
  小泥鰍又蹲下去。这次他花了更长时间,因为这根线的张力比上一根大了一倍。他用缺指的左手死压住弹簧端,右手剪断。
  “两个。”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左手在棉裤上蹭了两下。指头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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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信號弹区,陈从寒叫停。
  他闭了一下眼。
  系统面板亮起来。“战场全息感知”启动。
  五分钟时限。
  感知范围向外扩散。地形数据涌进大脑——碎石坡的坡度、积雪的厚度、风向、温度梯度。
  北坡方向。
  三处异常。
  雪面被人为清扫过。扫出来的区域呈扇形,宽度二十到三十米不等。扫过的地方积雪薄了一层,跟周围有色差。
  射界。
  有人把北坡通往山脊线的路径上的视野遮挡物——碎石堆、灌木残根——全清理乾净了。三处扇形区域互相交叠,覆盖了从北坡上山的所有通道。
  陈从寒睁开眼。额角渗出了一层汗。系统警告在视野角闪了一下,他没理。
  “北坡不走了。”
  伊万抬头看他。
  “射界。三处。清理过的。”陈从寒用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方向,“他把北坡的所有通道都锁死了。我们从那边上去——等於送人头。”
  “那走哪?”大牛拎著钢盾的手换了一下。
  陈从寒转头看向西边。
  西坡。火山碎石棱。坡度比北坡陡三十度,碎石鬆散难走,但——石棱和石棱之间有天然的缝隙可以藏身,不存在开阔射界。
  “西坡碎石棱。绕过去。”
  伊万算了一下。“多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换五条命。”
  没人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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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坡的碎石棱是真难走。
  坡度接近四十五度的地方,碎石在脚底下打滑,每一步都得用力蹬实。大牛一百多公斤的体重加上装备,踩碎了好几块薄石板。他只能用机械臂抓住石棱的边缘往上撑——异变肌肉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里绷得跟钢缆一样。
  二愣子反而走得轻巧。三条腿在碎石缝隙里跳来跳去,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落在后面的人类。
  小泥鰍最瘦最轻,走在队伍中间帮著传递装备包。
  陈从寒的左腿在第二个小时开始疼。旧伤的缝合线位置有一种钝的撕扯感。他没吭声,把重心多压了点给右腿。
  三个小时。
  比平时的三个小时长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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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之前二十分钟,队伍翻上了天池西侧的山脊线。
  陈从寒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平石后面,把莫辛纳甘的四倍镜盖子翻开。
  天池在脚底下展开。
  冰面。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看不到尽头的白色平面。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一颗子弹的飞行轨跡。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著碎冰粒子打在镜片上。
  陈从寒把镜头转向北岸。
  对面的山脚下,有一个方形的建筑轮廓。气象站。日军留下的旧建筑,木结构,半塌了的屋顶。
  一点微光。
  从气象站右侧的窗口里透出来。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大半。但在这片彻底黑下来的荒原上,那一点光比篝火还显眼。
  陈从寒把镜头焦距拧到最大。
  光源稳定,不像火焰。电灯。高桥有便携发电设备。
  他把镜盖合上,从平石后面退回来。
  伊万也趴在旁边看完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下视线。
  伊万伸出五根手指。
  五个人。对面最多五个人。
  陈从寒点了下头。
  大牛蹲在石棱背风处,把钢盾搁在膝盖上当挡风板。小泥鰍缩在他旁边,把六颗手雷从棉衣里掏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
  二愣子没趴下。它站在山脊线的背风面,三条腿绷直,鼻头朝著天池方向。碳粉滤罩底下传出一声极短的呜咽。
  陈从寒走过去,手搁在它脑袋上。
  滚烫。
  它的耳朵朝北岸方向定住了,一动不动。
  “闻到什么了?”
  二愣子没叫。它把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舌头在牙齿后面缩了一下。
  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顶了一下陈从寒的小腿。
  轻轻的。
  像是在说——那边有东西,但我还扛得住。
  陈从寒把手收回来。
  通讯器嘶了一声。秀才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断续续。
  “连长……高桥频段……刚发了一条……”
  “念。”
  秀才的声音压得很低。
  “东风未至。猎物提前。调整参数。”
  陈从寒把通讯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东风——暴风雪。
  高桥算到他会提前来。
  但高桥算的是北坡。
  陈从寒把通讯器塞回耳朵里,蹲到队伍中间。
  “扎营。就这里。明天暴风雪来了再动。”
  大牛把钢盾往石缝里一插,挡出了一小块无风的空间。四个人加一条狗挤在后面。十头灰狼散开在周围的碎石缝里趴著,灰色的毛皮跟石头混在一起,三米外看不出来。
  风在山脊线上嚎叫。温度计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刻度的最底端。
  陈从寒靠著石壁,把莫辛纳甘竖在膝盖旁边。
  对面气象站的那点微光还亮著。
  高桥凉介在等他。
  等得很有耐心。
  但高桥不知道他已经在西边了。不知道他没走北坡。不知道那三处精心打扫的射界,一个人影都等不到。
  陈从寒闭上眼。
  右耳里的嗡鸣又响了。左肩传来一阵钝痛。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弹匣。两发钨芯达姆弹的轮廓透过金属壁传到指腹。
  够了。
  两发。
  打一个数学家,一发就够。多的那发——留给湖底。
  二愣子挤到他腿边趴著,滚烫的额头贴著他的小腿。它的耳朵还在转,朝著北岸。朝著冰面底下。
  朝著那两个沉在三百米深水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