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活人」医院
  凌晨四点半,江城城南。
  德济医院的主楼矗在街口,六层灰白建筑,所有窗户齐齐亮著灯。
  裴朵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盯著那栋楼足足看了十秒。
  不对劲。
  灯光色温完全一致——不暖不冷,灰扑扑的一种白,像殯仪馆走廊顶上那排日光灯管的顏色。
  裴朵在副本里见过。
  林萨蹲在站台旁垃圾桶后面,右手搭在大腿外侧的刀鞘上,下巴朝医院方向一抬:“正门进?”
  “正门。”
  裴朵拉了拉外套拉链,把玉佩往皮肤上贴实。
  “系统知道我们要来,躲著走反而容易踩进陷阱。”
  两人穿过空荡荡的马路。
  医院自动玻璃门感应到人,“嗤”一声滑开。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消毒水味浓到呛鼻。
  前台坐著两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低头整理病历本。
  一切看上去正常到了极点。
  裴朵迈进大厅的瞬间,胸口玉佩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不是战意,也不是预警。
  像把手伸进一个本该装满水的缸里,结果摸了个底朝天——这整栋楼,是空壳。
  前台右边的护士抬起头。
  “您好,请问掛號还是探视?”
  笑容標准,八颗牙,弧度精確到像拿量角器比过。
  裴朵扫了她一眼,没吭声,脚步不停往里走。
  左边那个护士也抬了头。
  同一个角度。
  同一个弧度。
  连眼角鱼尾纹的褶皱方向,都一模一样。
  两张脸像一台印表机吐出来的。
  “您好——请问掛號还是探视?”
  右边那个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音量、气口位置,跟上一句分毫不差。连那个“还是”前面的微停顿都卡在同一个时间点上。
  林萨跟在后面,余光扫过护士的脸,嘴上没说话,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上了刀柄。
  走廊很长。
  两侧全是病房,门都敞著。
  裴朵放慢脚步,朝最近的一间扫了一眼。
  四张床,四个病人。
  全部仰面平躺,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完全相同。
  嘴唇微微张著,胸腔以极其均匀的频率一起一伏。
  ——在呼吸。
  但裴朵盯著最靠门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一股恶寒从脚底直躥后脑勺。
  他眼睛是睁著的。
  眼珠在转。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速度恆定,轨跡固定。
  不眨。
  像一台被塞了最后一条指令的旧机器——灵魂抽走了,躯壳还在执行那条写死的程序。
  呼吸。
  裴朵走过第二间。
  一样。
  走过第三间。
  还是一样。
  整层楼几十號“病人”,维持著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步律动。仰面,微张,转动,不眨。
  频率统一到如果有一个人突然眨一下眼,都能把人当场嚇出心臟病。
  林萨的呼吸明显变了。
  这不是副本里的那种惊悚。
  副本里的恐怖再凶,那是明牌,是正面衝著你脸来的。你能看见它长什么样,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扑过来。
  这种不一样。
  这种是闷的。
  灯亮著,地板乾净,消毒水味正常,远处护士站甚至还传来翻病歷的“沙沙”声。
  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所有东西都不对。
  像有人把一间正常运转的医院原封不动地复製粘贴了一遍,每一个像素都对得上——唯独忘了把“活人”这个参数填进去。
  “林萨。”裴朵压低声音。
  “嗯。”
  “碰一下前面那个护士。”
  林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裴朵一眼。
  没问为什么。
  走廊尽头拐角,站著一个护士,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摆几个药杯。
  她面朝墙壁。
  一动不动。
  林萨走过去,伸出左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护士的头开始转。
  很慢。
  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年久失修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脸已经完全转到了后方——那张脸上掛著和前台一模一样的微笑。八颗牙,同一个弧度。
  头还在转。
  两百七十度。
  下巴快贴上自己的后背了。
  脖子里的骨头髮出一连串湿漉漉的脆响,像活生生掰断一根泡过水的树枝。
  微笑纹丝不变。
  林萨的手没松,但整条手臂的肌肉绷成了铁。
  裴朵影子里的蒙恬没忍住。
  黑雾猛地炸开,一股寒到骨头缝里的杀意从地板上轰然碾出,顺著走廊朝两端席捲而去。
  所有病房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床上那些“病人”的眼珠转速翻倍,从慢悠悠的晃荡变成了急促的左右扫射,像几十台同时被触发的报警器。
  裴朵一掌按住胸口。
  “蒙恬,收。”
  杀意抽潮水一样回撤,重新沉进影子。
  走廊恢復安静。
  林萨鬆手,退了一步。
  护士的头慢慢转回正面,“咯咯”声再次响起。
  转完。
  她端著托盘继续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蒙恬的声音从影子深处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股压了又压的火气:
  “……此等邪术操弄活人躯壳,当诛。”
  声音不大,但“诛”字上的杀意比刚才那次爆发还要浓。
  裴朵走到林萨身边,压低了声音:“看到了?”
  “看到了。”林萨嗓子发紧,“身上有线。”
  裴朵点头。
  玉佩的感知比肉眼灵敏得多。
  蒙恬杀意炸开的那一瞬,那些“护士”和“病人”身上全都浮出了银色的丝线。
  极细,比蛛丝还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每一根都从躯壳脊椎底端穿出,贯穿地板,一路向下。
  全部指向地下。
  “不能动手。”裴朵盯著脚下的瓷砖,“银线连著地下的祭坛,强行切断,会沿著线网扩散到整个城南区。”
  她顿了一拍。
  “五万人的灵魂,会被当场抽乾。”
  林萨沉默了。
  右手握著刀柄,拇指反覆摩挲刀鞘上的铜扣。
  三年。
  三年在惊悚副本里摸爬滚打,她养成的本能只有一条——不是活人的东西,见面就杀,杀完再想。
  但眼前这些躯壳的胸腔还在起伏。
  还有呼吸。
  “它们还有救。”裴朵说。
  林萨看著最近那间病房里、眼珠机械转动的老人,盯了三秒。
  手指一根一根鬆开刀柄。
  “你说怎么干。”
  裴朵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许默发来的数据比对占了整整三屏。
  医院原始图纸:地下三层,標准停车场,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多余空间。
  外资收购后的改建图纸:地下三层被掏空重建,新结构呈放射状,五条通道从中心向外延伸。
  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掌。
  许默在手绘对比图的正中央画了个红圈,旁边標了四个字。
  冥河渡口。
  下面跟著一条语音。
  裴朵点开,许默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档:
  “我查了奥林匹斯神系在惊悚游戏里的所有歷史记录。这种放射状祭坛布局只有一个神用过——塔纳托斯。”
  “希腊死神。注意,不是冥王哈迪斯那种管死人档案的行政岗,是纯粹的执行死亡。权柄核心就两个字:收割。你们看到的那些银色丝线,就是它的收割工具。”
  “但目前它只是投影,不是本体。投影想固化成实体,得持续吃灵魂。吃够了,就彻底落地。”
  许默的声音停了一拍。
  沉默比任何措辞都沉。
  “实体化的塔纳托斯……我翻了惊悚游戏全球资料库,所有伺服器、所有赛季。成功击杀记录——零。”
  “一个都没有。”
  又停了一拍。
  “根据灵魂吸收速率反推,它实体化的倒计时,还剩大约两个小时。”
  语音结束。
  裴朵熄了屏幕,抬起头。
  走廊尽头,通往地下的消防门紧紧关著。
  门缝透出一丝光。
  不是大秦玉佩的那种黑金色。
  是冷调的暗金,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像古神殿壁画上千年没人打理的那层鎏金,斑驳、冷寂,却又不可忽视。
  紧接著,声音从脚下极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不是鬼叫,不是机械杂音。
  是吟唱。
  低沉、绵长,韵律古老到听不出语种。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头沉进深水,盪开一层层沉闷的迴响。
  希腊语。
  古典时代的丧歌。祭祀死神时唱的那种。
  走廊里,所有“病人”的眼珠同时停了。
  不转了。
  它们的嘴唇开始翕动。
  没发出声音。
  但裴朵读得懂那些口型。
  它们在跟著地底的吟唱,一字一句地默念。
  几十张没有灵魂的嘴,用希腊语丧歌的韵律,无声地咏唱死神的名。
  林萨后背的汗毛全炸了。
  裴朵盯著那扇消防门,手指按上胸前的玉佩。
  门这边,大秦两千年的龙脉沉沉跳动。
  门那边,希腊最古老的死亡权柄在低声吟唱。
  两个文明的力量,隔著三层钢筋混凝土,第一次遥遥对上了。
  玉佩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
  影子深处,蒙恬一言不发,长矛抵地,矛尖指向门缝方向,稳稳噹噹。
  裴朵深吸一口气,抬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两个小时。”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