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想交换吗?
  裴朵靠著门框,盯著手术台底下那个心跳。
  一秒。
  稳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传真纸,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指尖的黑金纹路又暗了一层。
  法则储量撑不了几次了。
  林萨没催。她靠在对面墙上,匕首搁在膝盖上,闭著眼。呼吸频率太均匀了,不是在休息,是在控制心跳。
  三年惊悚副本练出来的本事。
  走廊深处传来动静。
  裴朵偏头看过去。
  第三个隔间方向。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断掉的银线残端,往胸口安。
  按不回去。
  但她还在安。
  裴朵收回视线。
  影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蒙恬开口了。
  不是匯报,不是请命。语气跟之前都不一样。
  “始皇三十三年。”
  裴朵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影子。
  蒙恬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闷闷的,隔了一层土似的。
  “末將领三十万人北击匈奴,收河南地,筑长城。民夫徵调三十余万,加上刑徒,日夜不歇。”
  裴朵没吭声。
  “有个民夫。姓什么忘了。个子矮,黑瘦,一双手全是冻疮。冬天的时候他坐在石头上不动了。不是偷懒。”
  蒙恬停了一拍。
  “监工拿鞭子抽他。他不躲。挨了三鞭,抬头说了句话。”
  林萨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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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將军,修了又怎样。匈奴还是会来。”
  走廊里的灯光嗡嗡响著。地底的心跳一秒一下,稳稳往上顶。
  “末將当时可以杀他。军法摆在那儿。扰乱军心,斩。”
  裴朵等著。
  “没杀。”
  蒙恬说。
  “末將让人把他带上修好的那段城墙。朝北边。站了一整夜。”
  “他看见什么了?”裴朵问。
  “什么都没看见。北边黑的。冬天的草原,连个火光都没有。”
  蒙恬的声音顿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转过身。朝南边看了一眼。”
  影子里的矛尖无声地在地面划了一道浅痕。
  “南边有烟。是长城后头的村子在生火做早饭。隔了十几里,那点菸细得跟头髮丝一样,但看得见。”
  “他下去了。接著干。”
  蒙恬说完这段,沉了几秒。
  “末將没告诉他匈奴会不会来。末將让他看见了——城墙后面是什么。”
  裴朵靠著门框,没动。
  手指攥著玉佩的边缘,硌在掌心那道旧伤口上。
  她想起了计程车司机。
  周建国。四十六岁。腰椎间盘突出。虎口有茧,无名指有戒痕。
  “我闺女还在等我接她放学。”
  她想起了女文员。
  不是祈求,不是哭喊。
  “你知道被需要是什么感觉吗?”
  她想起了那个七岁女孩的照片。
  门牙缺了一颗,冲镜头笑。
  塔纳托斯能给“你很特別”。能给“a级灵魂”。能给一根从心口长出来的银色脐带,让人觉得自己终於跟什么伟大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裴朵脑子里闪过计程车司机那只戴过婚戒的手。闪过七岁女孩缺了门牙的笑。闪过女文员掛电话前数到四的那一下停顿。
  这些东西,那根银线里没有。
  裴朵直起身。
  “蒙恬。”
  “末將在。”
  “你说的那个民夫,后来呢?”
  影子沉了一拍。
  “死在城墙上了。匈奴真的来了。”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暗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但城墙没倒。”
  这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裴朵的脊背绷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她看向隔间方向。
  那个跪在地上按银线的女人。那个安慰別人“別怕,一点都不疼”的少年。那个扇了她一巴掌、问她“你凭什么”的女文员。
  这些人不需要被告知“塔纳托斯是假的”。
  她刚才试过了。皇权法则灌进去,强行清醒,银线切断。清醒了又怎样?
  他们醒了,然后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没人需要的人。
  空了。比被抽灵魂还空。
  所以他们要把线按回去。
  蒙恬没有告诉民夫“匈奴一定会来”或者“匈奴不会来”。
  他让民夫自己转过身,看了一眼南边。
  墙后面有炊烟。
  裴朵掏出手机。
  翻到许默发的病歷扫描件。一份一份地划过去。
  周建国。四十六岁。计程车司机。紧急联繫人——周小鸽,关係:女儿。
  她停在这一页上。
  又往后翻了几份。周小鸽的入院病歷——七岁,感冒发热。两寸照上的小丫头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缺了门牙,冲镜头咧嘴笑。
  父女俩的病歷前后挨著。一个腰椎间盘突出,一个感冒发热。大概是同一天来的。
  “林萨。”
  “嗯。”
  “我要回隔间。”
  林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这回不切线?”
  “不切。”
  裴朵把手机屏幕翻到那张两寸照。
  “我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林萨瞥了眼屏幕,没问了。
  转身往回走。
  裴朵跟上。
  走了两步,又停了。
  “蒙恬。”
  “末將在。”
  裴朵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影子,顿了一下。
  “跟上。”
  影子安静了三秒。矛尖从地面抬起来,指向前方走廊。
  没答。但影子的轮廓稍微舒展了一点,矛杆的角度从绷直变成了斜倚。
  裴朵没再说。脚下踩著影子往前走,影子跟得很紧。
  裴朵走回第一个隔间。
  那个没了指甲的男人蹲在墙角,抱著脑袋。不哭了,但也没动。
  裴朵没进去。
  她把手机屏幕朝窗口举了一下。
  男人的紧急联繫人一栏——“刘美琴,妻子。”
  他在墙上划了几百遍的那个字。
  刘。
  男人抬起头。盯著那个名字。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了指甲的十根手指,指尖的肉翻著。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裴朵收起手机,走了。
  第八个隔间。
  女文员坐在地上。胸口创口上那层黑金色的膜还在,半透明,隨呼吸微微起伏。
  裴朵站在窗外。
  没举手机。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穿过观察窗。
  “铃声响四秒你就掛了。”
  女文员抬头。
  “但你记得是四秒。”裴朵说,“不是三秒,不是五秒。是四秒。数过的。”
  女文员的嘴唇张了一下。
  “数秒数的人,不是不想接。”
  裴朵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不是哭。是有人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於鬆了半口出来。
  走过所有隔间。
  裴朵回到手术台前。
  她回头扫了一眼走廊方向。那些被切断银线的人身上,创口处的黑金色膜比刚才厚了一层。之前还是半透明的,现在已经带上了实质感,边缘紧紧贴著皮肤。
  灵魂能量不再往外渗了。
  塔纳托斯吃不到了。
  脚下的心跳快了。
  零点八秒。
  它感觉到了。
  心跳从零点八秒变成零点六秒。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整栋楼的地板同时震了一下。
  银线全亮了。
  所有的。
  从地下三层到地下一层到一楼大厅,几百根银线同时迸出暗金色的光,嗡鸣声匯成一片,震得耳膜生疼。
  裴朵扶住门框。
  它发怒了。
  手术台底部的地板开始龟裂。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涌。温度在升。空气里的金属味浓到能尝出铁锈的咸。
  林萨匕首出鞘,退到裴朵身侧。
  蒙恬的影子从地面暴涨,长矛横在裴朵面前。
  裂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
  然后——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暗金色的皮肤,指节修长,指甲剪得齐整。每一个关节的弯曲弧度都带著某种古典雕塑式的感觉。
  手掌朝上,五指摊开。
  手心里托著一颗东西。
  银色。拳头大。表面布满跳动的脉络。
  一颗心臟。
  活的。
  在那只手掌上规律地搏动著。零点六秒以下。
  跟裴朵胸口玉佩的频率,严丝合缝。
  地底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吟唱。是说话。
  希腊语。
  但裴朵听懂了——玉佩自动翻译了那串音节,在脑海里浮出六个中文字。
  “你想交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