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规则本身的语言,比所有神话都老
  裴朵把碎片捧到眼前。
  “她三年没做过梦了。”
  走廊尽头,陈暮雨的监护仪滴了一声。间隔比上一次又长了半拍。
  许默盯著那八个字看了三秒,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六楼的植物人。三年。被精心维护的病房。sss级灵魂自愿寄生的紧急联繫人。碎片里的心臟向六楼输送的不是死亡——是供奉。
  以及刚才,塔纳托斯在地下室撤退前做的那个动作——歪头。
  死神不该有好奇心。林萨说过。
  但如果它不是对裴朵好奇呢?
  如果它好奇的,是一种它从来没弄明白过的东西?
  “三年。”许默睁开眼,嗓子发乾。“它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不是为了实体化。实体化几个月就够了。它耗了三年——是因为它不想走。”
  林萨的手攥住匕首柄。
  “你在说一个死神——”
  “我在说一个死亡的执行者,花了三年时间学写中国字,就为了在一块碎片上留八个歪歪扭扭的字。”许默的声音没了平时那层冷。“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只知道那个女人三年没做梦了。”
  安静。
  很长一段时间。
  裴朵握著碎片,掌心被银色的壳硌得发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酆山御膳殿。她哥穿著玄色常服,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桌上摆著五色云霞豆腐和百鸟朝凤汤,满殿都是灵食仙酿的香气。
  许默当时问了个问题:神明为什么还要吃饭?
  她哥夹了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答得隨意。
  “神性这东西霸道,会一点一点把人身上的东西吃掉。”
  “我留著这张嘴,就是留个锚。提醒自己——我还是裴朵的哥。”
  裴朵攥碎片的手收紧了。
  她哥用吃饭当锚。
  这个东西——塔纳托斯——用一个三年没做过梦的植物人当锚。
  它不是在养猎物。
  它在养自己仅存的、唯一一根系在“人”上面的线。
  “它想让我干什么?”裴朵开口了。
  许默看著碎片上那八个字。
  “字面意思。它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做梦了。”
  “这是交换条件?”
  “半个。”许默的食指又开始搓铜背了。“八个字只是问句,不是条约。它在等你回应。你回应了,它才会亮出后半段。”
  林萨从柜檯边直起身子,匕首收到腰后。
  “陷阱。”
  “当然是陷阱。”许默没否认。“但所有陷阱都有一个前提——下套的得在乎结果。它要是不在乎,犯不著兜这么大圈子。直接碾过来就完了。蒙恬接不住它第二轮。”
  他看向裴朵。
  “问题是——你要不要踩进去?”
  碎片里的心臟又跳了一下。
  那些歪歪扭扭的中文字在银色內壁上微微发亮,一明一暗,跟著心跳的节奏。
  裴朵把碎片翻过来。正面朝上。
  银色的壳面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她盯著看了两秒,手指按了上去。
  没有画面炸进脑子。
  碎片安安静静地搁在她掌心里。就是一块银色的薄片,里面装了一颗还在跳的心。
  “三小时。”裴朵说。“陈暮雨的灵魂外壳还有三小时。”
  她抬头。
  “林萨,你去六楼守著沈若澄。別碰她,別动任何设备。就待著。”
  林萨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裴朵空空荡荡的脖颈上——玉佩摘了,蒙恬是影子形態,一楼没有任何战力护著她——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消防楼梯里一下比一下远。
  裴朵把碎片搁回桌面,转向许默。
  “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陈暮雨的手机。”裴朵的声音很平。“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应该带了手机。找到它,打开相册。”
  许默愣了半秒。
  然后他懂了。
  没再多说,转身朝观察区走。经过第四排轮椅的时候,他弯下腰,检查轮椅底部的置物兜。掏出一个用保鲜袋封著的旧款手机。
  屏幕碎了一条缝。
  但按了电源键——亮了。
  还有电。
  许默盯著右上角那个数字——百分之七十三。
  这部手机,也有人在定期充电。
  他把手机递给裴朵。没解锁。
  锁屏壁纸是两个人的合照。
  左边是陈暮雨。右边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下巴搁在陈暮雨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若澄。
  裴朵盯著那张笑脸看了三秒。
  然后蹲下来,把手机搁在碎片旁边。
  两样东西並排摆著。
  一部还有人在充电的旧手机。一颗还在跳的心。
  她对著碎片开口了。
  声音不大。刚好够这十五平米的前台大厅听见。
  “她不做梦,是因为你把她的心拿走了。”
  碎片里的心臟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然后恢復了。
  但那八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一笔一笔地按了下去。
  新的字从底部涌上来。
  这次不是中文。
  也不是希腊文。
  是一串裴朵看不懂的东西。不像任何文字——没有笔画、没有结构,更像是某种被刻在比文明还早的石头上的纹路。每一道纹都在发光,光的顏色不固定,从银白到暗金再到一种说不清的透明,像水纹,又像脉搏。
  玉佩不在身上,没有自动翻译。
  许默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任何一种文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是任何一个神话体系的铭文。”
  他盯著那些仍在生长的纹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缩成一条缝。
  “这是——规则本身的语言。”
  他吞了一下口水。
  “比希腊神系早,比华夏上古符籙早。是万法之下、所有规则还没分家之前,最原初的那一层。惊悚游戏的规则核心……就是用这东西写的。”
  碎片上那些纹路还在往外冒。一道接一道,像某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不是咆哮。不是笑。
  是嘆息。
  监护仪的滴声又拉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