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黑潮岛
  初冬的海风带著刺骨的寒意,捲起灰白色的浪沫,拍打著新扩建的码头。
  十二条“浪里钻”整齐泊岸,桐油船身在阴霾天光下泛著乌光。
  然而,码头上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又来了!还是那几艘鬼船!”
  李大嗓將分水刺重重顿在甲板上,溅起几点水。
  “昨日老周带三號船去黑石港送货,在『鬼牙礁』西南七十里外,又远远瞧见那黑影子!”
  “跟上次一样,隔著五六里,雾蒙蒙的,看不清旗號,但船体又高又大,速度贼快!
  “一眨眼就钻进雾里没影了!”
  “不止西南!”
  李大海接口,“前天老吴的船从望海城回来,在『寒雾海』边缘的『乱流带』附近,也撞见了!”
  “也是远远吊著,不靠近,也不离开!”
  “跟鬼似的!”
  陈昀站在“镇海號”新铸的寒铁船首像旁,靛青锦袍的下摆被海风捲起。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扫过阴鬱的海面。
  潮汐感应无声铺开,百丈范围內水流、暗礁、鱼群清晰无比,却捕捉不到任何可疑的庞然大物。
  “行踪诡秘,速度惊人,不似寻常海寇……”陈昀低声自语。
  白沙湾附近海域,自从陈家崛起,伏波令高悬,早已是海寇禁地。
  这些不明船只却如入无人之境,既不劫掠,也不交涉,只是徘徊窥探,反而更令人心悸。
  “爹怎么说?”陈昀看向福伯。
  福伯脸色凝重:“老爷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命船队加强戒备,下次再遇,若对方不主动攻击,不必纠缠,但务必看清其旗號、船型特徵!”
  “另,已动用商行在苍青、望海城的情报网,高价悬赏此类船只信息!”
  …
  三日后,阴云密布,海风渐疾。
  陈昀亲率船队出海。
  此次並非贸易,而是例行探索,目標直指《秘海图》上標註的、距离白沙湾约四百里的“千礁魔渊”外围边缘地带。
  船队由四条“浪里钻”和一条新下水的“镇海级”巨舰“镇海號”组成。
  “镇海號”如同移动的堡垒,寒铁撞角狰狞,船体厚重,航行在波涛中稳如山岳,为整个船队提供著强大的安全感。
  船队驶过“鬼牙礁”,进入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迷雾迴廊”的海域。
  这里常年薄雾瀰漫,暗流丛生,能见度极低。
  陈昀立於“镇海號”船首,潮汐感应全力张开,穿透迷雾,感知著方圆百丈內的每一丝水流异动。
  突然。
  嗡——!
  一股灵力波动,猛地刺入陈昀的感知范围。
  方向,左前方,距离不足三里!
  迷雾深处。
  “左前方!有船!戒备!”陈昀厉喝,声震全船。
  呜——!呜——!
  刺耳的警號瞬间撕裂海雾。
  “镇海號”船首,预留的炽阳石法阵被瞬间激发。
  一道粗大凝练的刺目强光,骤然射出,狠狠刺破浓雾。
  光芒所及之处,迷雾如同被利刃劈开。
  一艘巨舰的轮廓,在强光中骤然显现!
  嘶——!
  船上眾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船!
  通体覆盖著一种奇异鳞甲。
  鳞片层层叠叠,边缘锋利。
  船体比“镇海號”还要高出半截,线条更加狰狞扭曲,船首並非冲角,而是一只巨大的,张开獠牙的黑色骷髏头骨。
  骷髏空洞的眼眶中,燃烧著两点幽绿色的磷火。
  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高悬主桅。
  旗面上绣著一个滴血的惨白骷髏头,骷髏下方交叉著两柄缠绕著海蛇的弯刀。
  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散发出凶戾之气。
  黑鳞船!
  骷髏旗!
  “是黑鳞盗!”李大嗓失声惊呼。
  这个只在最恐怖的海上传说中出现的名字,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对方显然也被“镇海號”突如其来的强光惊扰。
  黑鳞船庞大的身躯在雾中猛地一滯。
  一股更加冰冷的威压,隔著数百丈的海面,狠狠碾压过来。
  “镇海號”上,修为稍弱的船员瞬间脸色煞白,胸闷欲呕。
  连李大嗓、李大海这等悍勇之辈,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陈昀瞳孔骤缩。
  潮汐感应瞬间提升至极限。
  他强忍著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衝击,意念穿透海水,扫向对方船底。
  嗡!
  识海中,反馈回的画面让他心头剧震。
  那黑鳞巨舰的船底水下部分,竟密密麻麻吸附著无数脸盆大小,形如巨型藤壶的诡异生物。
  这些“藤壶”通体漆黑,外壳布满尖锐的骨刺,中心处並非寻常的软体,而是一张不断开合,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
  口器深处,隱隱闪烁著暗红色的幽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藤壶”並非死物。
  它们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口器开合间,竟在缓慢地吞噬、过滤著周围的海水,散发出极其精纯的水行灵机,反哺给黑鳞船。
  同时,无数细长的触鬚从藤壶底部延伸出来,深深扎入船体鳞甲缝隙中,仿佛与整艘船融为一体。
  这绝对是一支黑鳞盗的主力,否则不会有这样的配置!
  驯养海兽?!
  共生体?!
  陈昀心头骇然。
  这绝非普通海寇手段。
  “弩炮准备!震魂螺號预备!”陈昀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
  玄鳞分水刺已悄然滑入掌心,蛇骨沉木盾虚悬身前。
  “镇海號”两侧甲板,改良巨弩的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淬毒的巨型弩箭对准了迷雾中的巨影。
  船舷两侧,十名手持特製震魂螺號的壮汉腮帮鼓起,隨时准备吹响。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海风仿佛凝固。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和黑鳞船上骷髏旗猎猎的破空声。
  一场惨烈的廝杀,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出乎意料。
  那黑鳞巨舰在短暂的停滯后,並未发动攻击。
  船首骷髏眼中的磷火闪烁了几下,庞大的船身缓缓调转方向。
  覆盖船体的黑色鳞甲缝隙中,幽光流转,整艘船的速度骤然提升,切入浓雾深处。
  其速度之快,远超“镇海號”。
  几个呼吸间,那庞大的黑影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雾靄之中,只留下海面上翻滚的白色航跡。
  “走了?”李大海有些难以置信,握紧分水刺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在观察我们……还是另有安排?”陈昀缓缓鬆开紧握的玄鳞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暂的对峙,对方散发出的凶悍与煞气,远超他遭遇过的任何海兽。
  更可怕的是那诡异的藤壶海兽和惊人的速度。
  “记下!黑鳞覆甲,骷髏血旗,船首巨骨,藤壶共生,速度极快!”陈昀一字一句,“速返航!稟报父亲!”
  ……
  陈家大宅书房,气氛凝重。
  陈观海端坐书案后,听完陈昀的详细稟报,眉头微蹙。
  他面前,摊开著那张巨大的鯊鱼皮秘海图。
  “黑鳞船……骷髏血旗……藤壶共生……”
  陈观海低声重复。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福伯:“商行和万宝楼那边,可有消息?”
  福伯连忙呈上一份密报。
  “回老爷!万宝楼刘掌柜动用总號关係,查到了!”
  “此船特徵,与横行於『黑潮群岛』海域的『黑鳞盗』主力战舰『黑蝰级』巡海舰高度吻合!”
  “黑鳞盗,乃盘踞黑潮群岛近百年之巨寇。”
  “势力庞大,凶名昭著。”
  “其核心成员疑似有邪修或强大海族支持。”
  “以劫掠远洋商船、控制黄金航线、探索深海秘宝为业。”
  “其战舰覆盖的『黑魔鳞甲』坚韧异常,可抵御寻常法器攻击。”
  “船底驯养的『噬灵藤壶』,可吞噬海水灵机反哺战舰,更能释放剧毒粘液腐蚀敌船。”
  “其手段凶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黑潮群岛……”
  陈观海的目光落在秘海图东南方一片被特意標註为墨黑色、形如狰狞海兽的群岛区域。
  “距离白沙湾……直线距离超过三千里!”
  “中间隔著『风暴角』、『死寂海』等数道天堑!”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掌柜推测,”福伯声音发紧,“可能与近期传闻有关!”
  “有商队传言,在『风暴角』附近发现过黑鳞盗的踪跡!”
  “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目標……可能指向『千礁魔渊』或……更东方的『黑渊海盆』!”
  千礁魔渊!
  黑渊海盆!
  陈观海心头猛地一沉。
  这正是秘海图上標註的,可能存在水魄玉髓和定海珠的区域。
  黑鳞盗的目標,竟与陈家不谋而合?!
  黑鳞盗的凶名与实力,绝非白沙湾周边那些小股海寇可比。
  那是真正的深海巨鱷。
  陈家这艘刚刚启航的船,在对方眼中,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书房內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
  青禾略带激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还……还带了仙门的贵客!”
  什么?!
  陈观海猛地抬头。
  陈昀眼中也爆发出一丝惊喜之色。
  “驍儿回来了?还有仙门贵客?”陈观海霍然起身。
  “快!开中门!迎接!”陈观海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陈昀紧隨其后,心中同样激盪难平。
  大哥此时归来,还带著仙门中人,莫非……
  陈家大宅中门洞开,红毯铺地。
  陈观海带著周氏、陈昀、陈薇及一眾核心僕役,肃立门前。
  海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冽的仙灵之气。
  只见远处海面,一艘通体洁白如玉、形如飞梭、船身流淌著淡淡水纹光晕的灵舟,正破开波浪,朝著白沙湾疾驰而来!
  舟首,三道身影迎风而立!
  居中一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一袭伏波仙宗外门精英弟子的水蓝云纹劲装,气息沉凝如渊,引气境巔峰的威压虽刻意收敛,却依旧令人心折。
  正是陈驍。
  他脸上带著久別重逢的激动与一丝风尘僕僕的疲惫。
  左侧一人,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玉的年轻修士,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气质出尘,修为赫然也是引气后期。
  他好奇地打量著白沙湾,目光在陈家宅院和那面高悬的伏波令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而右侧那位,则让陈观海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位身著深蓝色,绣著银色浪涛纹路道袍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
  他负手而立,周身並无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度。
  他腰间悬掛著一枚非金非玉、雕刻著复杂海浪符文的令牌。
  伏波仙宗外门长老令!
  仙舟靠岸,灵光微敛。
  陈驍率先跃下舟舷,快步上前,对著陈观海深深一揖,声音很是激动:“爹!孩儿回来了!”
  “驍儿!”
  陈观海扶住儿子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驍直起身,侧身引荐:“爹,娘,昀弟,薇妹!”
  “这位是柳江师兄,我在巡海堂的同门好友,精通阵法符籙之道!”
  “这位……”他语气转为恭敬,“是外门传功长老,玉衡真人!”
  “真人听闻我出身东海渔家,又恰逢宗门任务路过此地,特允我返乡探望,並……顺道来我陈家小坐一二。”
  “柳师兄!玉衡长老!”陈观海连忙带著家人躬身行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柳江已是引气后期精英弟子!
  而这位玉衡真人,竟是外门传功长老。
  位高权重。
  这等人物,竟亲临陈家?!
  玉衡真人目光平和,扫过陈观海,在陈昀身上微微一顿,又看向那面高悬门楣,灵光流转的伏波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微微頷首,声音温润平和:“陈家主不必多礼。老夫此行,一为顺路,二为……看看能培养出陈驍这等良才的家族,是何等气象。伏波令在此,看来仙缘不浅。”
  柳江也拱手笑道:“陈伯父,久仰大名!”
  “陈驍师弟在门中,可是屡立奇功,深得诸位师叔看重!”
  “此次小比第三,更是轰动外门!”
  “玉衡长老正是陈驍师弟的传功恩师之一!”
  陈观海心中狂喜。
  面上却愈发恭敬从容:“犬子顽劣,全赖仙宗栽培,长老教导!
  寒舍简陋,长老与柳仙师不弃蒞临,实乃陈家满门之幸,快请入內奉茶!”
  他一边热情引路,一边用眼神示意陈昀。
  陈昀会意,立刻悄然退后,低声吩咐福伯:“速去!將书房內关於黑鳞盗的密报和海图,全部收好!待会看时机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