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陈曦
  洞府內的財物被迅速清点,搬运一空。
  除了那惊人的灵石与养魂木,李大嗓又从蛟爷身上,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材质似皮非皮的暗灰色袋子,恭敬地呈给陈观海。
  “家主,这应是那蛟爷的隨身储物袋。”
  陈观海接过,入手微凉。
  上面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妖力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他眉心微光一闪,强横的神念轻易抹去了袋子上原主残留的微弱禁制,探入其中。
  储物袋內部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小屋大小。
  几十块光泽温润、灵气明显更为浓郁精纯的中品灵石隨意堆在一角。
  约莫五六十块,价值堪比五六千下品灵石。
  一旁躺著几件法器。
  一把通体黝黑的下品法弓,配著三支同样制式的破甲箭矢,散发著淡淡的煞气。
  还有一张下品法网,类似普通的渔网一般,应是用来捕捉海兽或困敌之用。
  最让陈观海注意的是两枚玉简。
  一枚记载著一门名为《黑水煞诀》的修炼功法,粗陋狂暴,一看便是邪道法门,他略一探查便弃之一旁。
  另一枚则让他提起了兴趣——《黑潮驭兽术》后续篇章。
  此前他从黑鳞盗小头目那里只得前几层口诀,颇为粗浅。
  而这枚玉简中记载的后续內容,却精妙了不少。
  尤其是一些关於精细操控、一心多用的法门,让他颇开眼界。
  里面竟详细描述了如何驯化、驭使那些看似无用的低等海洋生物,如铁齿藤壶、灵贝等。
  令其附著於船底,不仅能悄无声息地啃食附著物保持船速,更能缓慢吞吐水灵之精。
  反哺船身木质,提升行船速度。
  长久之下甚至能轻微提升船材品质与阵法亲和度!
  虽效果缓慢,但胜在持久且隱蔽,理念颇为新奇。
  “有点意思。”
  陈观海嘴角微扬,將这枚玉简单独收起。
  “大海,將此驭兽术后续篇章抄录数份,分发下去,令擅长此道的子弟好生研习,或可用於我家船队。”
  “是!家主!”
  李大海连忙应下,心中暗喜,家主又得新法,家族底蕴又厚一分。
  镇海號起锚返航,劈波斩浪。
  陈观海於舱室內,饶有兴致地研读著那《黑潮驭兽术》的精妙之处,只觉得对神念的微操又多了几分理解。
  航行不过半个时辰,瞭望的护卫便高声报导。
  “家主!后方有快船追来!是……是我们陈家的『浪里钻』!”
  陈观海走出船舱,只见两条细长的“浪里钻”快船正全力驶来。
  船头立著一人,身形精悍,面容沉稳,正是支脉子弟陈曦。
  他见到镇海號无恙,明显鬆了一口气,脸上紧张之色褪去。
  两船靠近,陈曦与三名护卫身手矫健地跃上镇海號甲板,对著陈观海恭敬行礼。
  “家主!奉二哥之命前来接应,见您无恙,我等就放心了!”
  陈观海目光落在陈曦身上。
  这少年虽沉默寡言,但近来跟在昀儿身旁办事谨慎稳妥。
  其行动间下盘极稳,气血旺盛,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他微微頷首,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
  “嗯,有心了。既是一家人,以后私下无人时,叫伯父即可。”
  陈曦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隨即化为敬重,用力点头。
  “是!…伯父!”
  “听闻你自幼习武?打套拳来看看。”
  陈观海隨意道,似是想考较一下他的根底。
  陈曦毫不迟疑,深吸一口气,退开几步,就在甲板上拉开架势。
  只见他拳出如风,步法沉稳。
  一套常见的伏虎长拳打得虎虎生风,气血隨之鼓盪,皮肤微微泛红,隱隱有筋骨齐鸣之声传出。
  显然已得外家功夫精髓,达到了换血境的顶峰。
  陈观海静静看著,微微点头。
  这小子根基打得极为扎实,气血之充沛旺盛,几乎不逊於自己儿子陈驍当年未曾吞服“沧海鲤珠果”之前!
  虽无暂时还未引气入道,但在武夫一道上,绝对算得上是一块良才美玉。
  日后稍加培养,便是一个衝锋陷阵的好手。
  待陈曦收势而立,气息略喘地望来,陈观海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勉励。
  “不错。底子打得很好,气血充沛,筋骨强健。好好努力,戒骄戒躁。”
  “既然回归家族,便是我陈氏一员,只要忠心办事,勤勉不輟,日后自有你们的位置,家族不会亏待任何有用之才。”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承诺。
  陈曦听得心潮澎湃。
  只觉得这些时日的谨慎努力都有了回报,前途一片光明。
  他重重抱拳,声音沙哑:“陈曦明白!定不负…伯父与家族厚望!”
  “嗯,一同返航吧。”陈观海摆摆手,转身望向家的方向。
  ……
  陈曦静静护在陈观海身后。
  望著前方镇海號上陈观海略显沧桑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並非陈山正妻所出。
  他的母亲,原本只是陈山府中一名负责浆洗的粗使丫鬟,只因多年前陈山一次醉酒失德,才有了他。
  母亲身份卑微,他的降生本就不被期待。
  甚至被视为家族的污点。
  自他记事起,便生活在陈家大宅最偏僻潮湿的角落里。
  母亲因那一次“恩宠”而被主母视为眼中钉,动輒打骂剋扣,常年鬱鬱寡欢,在他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而他的父亲陈山,妻妾眾多,子女成群。
  对他这个意外出生的、母亲地位卑贱的儿子,几乎从无好脸色,视若无物。
  府中主母刻薄,兄弟姐妹们也大多瞧他不起,明里暗里的欺辱排挤是家常便饭。
  他从小便知。
  在这个家里,无人可依靠。
  唯有自身强韧,才有可能挣得一丝立足之地。
  才有可能让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偶尔投来一瞥。
  於是,他选择了最苦、最累的路径——武道。
  他天不亮就起床站桩,夜深人静仍在捶打沙袋,双手磨破一层又一层老茧,身上青紫淤痕从未断过。
  他像一株石缝里的小草,拼命汲取著稀薄的养分,只为向上生长,见到一丝阳光。
  只有练武时,那蓬勃的气血奔涌,那力量增长的实在感,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周遭的冷漠。
  他也確实展现出了不俗的武道天赋。
  年纪轻轻便已完成换血,铜皮铁骨,力能搏虎。
  也唯有在武场演武,偶尔得到教头一句夸讚时,父亲陈山或许会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那便是他所能得到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了。
  此次父亲陈山决意带领他们这一支回归白沙湾主家,陈曦心中是忐忑远大于欣喜。
  他习惯了被轻视。
  不知那素未谋面的家主伯父,又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旁支的、出身不堪的庶子。
  然而,方才那一刻。
  那位地位尊崇的家主伯父,竟让他私下称呼“伯父”,还肯定了他的武学,给出了“日后自有位置”的承诺。
  这简单的话语,对他而言,重逾千斤!
  那是一种被当作“自家人”看待的认同感,而非一个无足轻重的、带有污点的附属品。
  海风扑面,陈曦胸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