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猜测，不是推论。
  是终於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法律与舆论共同承认的真相。
  可这真相每被宣读一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上来回碾磨。
  他看向凌曜。
  凌曜仍仰著脸，金雨落在他的睫毛上，又被轻轻眨去。
  他神色太平静，平静得仿佛屏幕上正在诉说的惨烈过往与己无关。
  只有陆寻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抵住腕上那圈白色护具。
  陆寻舟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忽然伸手，不是握，而是轻轻拢住凌曜那只戴著护具的手腕。
  掌心下的触感微凉，护具的束缚感清晰可辨。他动作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件满是裂痕的琉璃。
  “別看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被四周轰鸣的喧譁吞没大半，只够递到凌曜耳边。
  凌曜眼睫颤了颤，终於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陆寻舟在他眼底看见一片深静的疲惫，以及一丝……事成之后的空茫。
  “对不起。”陆寻舟哑声道，拇指很轻地摩挲过护具边缘，仿佛想隔著一层柔软衬垫触碰到底下那道狰狞的旧伤，“……没有抓到他。”
  他不是在道歉真相来得太晚——那已无从追悔。
  他是在道歉，即使到了这一刻，即使沉冤得雪、万眾瞩目，那个亲手摺断这只手腕的恶魔，仍从他布下的网中暂时逃脱。
  他怕这场盛大的昭雪，仍不足以覆盖旧日阴影分毫。
  凌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紧拢著自己手腕的指节上。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动作幅度太小，小到只有陆寻舟能看见。不是原谅，也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疲倦后无需多言的回应。
  陆寻舟心臟狠狠一缩，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很想將人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紧，挡住所有投向这里的镜头与目光，挡住那些迟来的正义也无法抚平的创口。
  可他最终只是將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藉此確认——
  这个人还在，还在这里，还没有在真相大白后再度消失。
  金雨仍在纷扬落下，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这漫长三年血泪交织的终局。
  可陆寻舟只感到一片烧灼后的荒芜，与几乎將他淹没的后怕。
  而与此同时，不同於表面的平静，凌曜在识海里欢快的呼叫系统000：
  “舆论开始转向了！但还不够彻底！零子哥，帮我把那份『青训营捐款公告』和相关资料匿名放出去~”
  这把火，得烧得更旺些！
  系统000跃跃欲试，立刻回应，“明白，保证让人查不到源头！”
  它这个数据大师终於能够在这边的网上君临小卡拉米了，系统000取了个抓人眼球的標题，同时又確保內容的足够真实。
  几乎就在警方通报的余波仍在场馆和网络上疯狂震盪的同时，另一枚“炸弹”在各大电竞论坛、社交媒体、乃至一些財经和八卦板块，被数个匿名帐號同时引爆！
  那份陆寻舟曾在st內部发布，关於凌曜当年“捲走”的资金最终匿名流回st青训基金会的详细公告，被完完整整地贴了出来。
  同时贴出的，还有几张经过处理，能看出资金流转路径和时间节点的截图以及一段令人心悸的音频片段。
  那个只有几秒、音质嘈杂却依然能听清关键词的音频片段，点燃了这场舆论狂欢的最后引信：
  “……陆寻舟那双手，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废了，他还有什么？……”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从警方通报的暴力伤害犯罪，到匿名曝光的资金回流真相，再到疑似威胁录音的流出……所有线索，全部指向一个顛覆性的结论：
  林绪，从来不是叛徒。
  他是一个为了保护恋人、保护战队，被迫背上叛徒之名，承受断手之痛、三年污名的牺牲者。
  “轰——！！！”
  舆论的海啸，在这一刻，终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並且彻底、毫无悬念地完成了翻转！
  现场的大屏幕虽然恢復了部分冠军庆祝画面，但观眾们已经无心观看。
  几乎所有人都低头看著手机，社交媒体上爆炸的信息让他们震惊、愤怒、继而涌起滔天的愧疚和心疼。
  直播弹幕更是彻底疯狂，密密麻麻，几乎完全遮盖了画面：
  【我哭了……我真的哭得停不下来……】
  【所以那笔钱他根本没动，几乎全部匿名捐回了st的青训营和战队？？】
  【在被老k打断手之后？？在他自己需要钱治手的时候？？】
  【这是什么圣人啊？！】
  【他这三年怎么过的？手疼的时候怎么办？被所有人骂叛徒的时候怎么办？】
  【他刚才用左手打完了总决赛，还贏了……】
  【陆神也是被蒙在鼓里啊！他找了林绪三年，恨了三年，现在知道真相得多痛苦？】
  【最该死的不是老k，是那个在背后指使老k的人！警方通报里没说，但有传言……】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陆神……】
  【st冠军实至名归！林绪配得上所有的荣誉和道歉！】
  舞台上，凌曜静静地看著陷入混乱又逐渐被某种悲壮情绪席捲的现场，听著脑海里系统000实时播报的、已经降到个位数的黑化值，识海里的小人满意的转了个圈。
  高潮已至。
  而这齣由他亲手编剧、导演、並主演的“爆炸艺术”，终於迎来了最盛大的落幕。
  接下来，就该是清理废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