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8
  云夙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恨他。
  恨他是哥哥两年前被迫跳崖的间接推手,可她更恨的是,即便重活一次,她哥哥仍不惜性命也要护著这个人。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是一方已经拆开的火漆,印著幽冥圣教的玄火纹。
  “这是两年前我哥哥坠崖后,圣教中人送到我手里的,是我哥留给我的……遗书,若不是这封信,我早就不知杀你多少回!”
  闻寂的呼吸一滯。
  “我本不想將我哥哥给我的信给你看。”云夙霜的声音冰冷,“但既然你不愿信,便看看这个吧。”
  她將信推到他面前,便退后两步,抱著手臂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闻寂伸手,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是云夙燁的字,却又和他平日里见过的有所不同——那人的字向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飘逸,像他的人一样,叫人捉摸不透。
  可这信封上的字,却十分端正,仿佛是给亲人独有的郑重。
  “吾妹亲启:
  见字如面。
  霜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大抵已经不在了。莫哭,听我把话说完。
  有些事,我本想亲自告诉你,可如今看来,是来不及了。
  你还记得当年哥哥继位时,江湖上传出的那些谣言么?说哥哥掳掠幼童、丧尽天良,说我们幽冥圣教炼製人傀、视为魔教。那时我便知道,教中出了叛徒。
  可哥哥势单力薄,教中暗流涌动,我又需护著你,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將你送往西域圣地,待我肃清內乱,再接你回来。
  后来的事,你大抵也都知道了。
  我被叛徒追杀,重伤逃至梵音寺,被佛子所救。那三年,我以琴师的身份隱於寺中养伤,功法偶有突破,便会上梵音寺所在的迦叶山后山去锤炼经脉,衝击瓶颈。
  可某日我上山,却机缘巧合发现了后山藏匿的秘密。”
  闻寂看到这儿,心头骤然抽紧,仿佛知道了接下来会揭露什么一般,呼吸都变轻了,他放下一页信纸,看向第二页——
  “梵音寺方丈玄真,就是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之人。他炼製人傀,又嫁祸圣教……
  可我拿不到证据。
  后山那间密室外有禁制,我若强行闯入,必然惊动玄真。当时我形单影只,功法又尚未大成,能做之事有限,只能先保全佛子一人。
  闻寂是天生佛骨,又修炼纯阳琉璃体,玄真待他极好。
  霜儿,你知我从前最爱看些志怪风俗类的书,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一项记载:天生佛骨之人,若修炼纯阳琉璃体至第九层圆满,便可炼製成至高无上的『佛傀』。此傀金刚不坏,唯命是从,杀力足以以一敌万。
  我曾以为那是遥远怪诞的术法,从没想过它离我那么近。
  我不確定玄真是否真的会將他炼成佛傀,但我怕万一那是真的,万一我不阻止,待到大错铸成,一切都晚了。
  哥哥不想后悔。”
  闻寂的指尖微微攥紧。
  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剖开了一个大口子,空了一块,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这事我本不该管。他是正道魁首,我是圣教教主。他死他活,与我何干?
  可那三年里,他待我很好。
  霜儿,你可能不懂。哥哥这辈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刀光剑影。可在梵音寺那三年,是哥哥这些年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
  有人听我弹琴,有人与我下棋,有人在我病时端药送水,有人在我问出那些刁钻问题时认真思索良久才回答。
  他不是因为我是云夙燁才对我好。他待我,没有任何算计。
  所以……我要毁了他的佛傀之基。
  我要让他破戒,让他动情,让他再也炼不成那该死的纯阳琉璃体!
  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会恨我,会以为我骗了他三年,会以为那些琴音与对弈,那些月下的閒谈,全都是算计好的戏码。
  可那又怎样呢?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不被炼成那无痛无感、唯命是从的傀儡,他恨我也罢。
  只是这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让他恨著吧。恨可以让人活下去,而真相……有时候太沉,会把人压垮。”
  信纸在闻寂手中轻轻颤抖。
  那三年的琴音是真的。
  那些月下的閒谈是真的。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让他甘愿破戒、甘愿墮魔、甘愿將二十载禪心拱手相让的,从来都不是算计。
  全是真心。
  闻寂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他死死盯著那几行字,仿佛要把它们刻进眼底。
  “霜儿,哥哥还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哥哥回教之后,那些叛徒虽已伏诛,可人傀案的黑锅还背在哥哥身上,玄真若是知道他培养了二十年的佛傀之基被我毁於一旦,定会联合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来討伐我。
  他们不会容一个魔头清清白白地活著。
  哥哥若孤身一人,便是拼得这条性命,也要与他们同归於尽。
  可哥哥有霜儿,有圣教上下千百条性命,有想护著的人。
  所有的罪名,哥哥担了便是。只要我这个魔头一死,他们便没有理由再迁怒圣教,可以给我圣教一丝喘息之机。
  霜儿,你要好好活著,替哥哥看著这江湖,看著圣教好好传承下去。
  哥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本该陪著你长大,看著你嫁人,帮你打理圣教,可我一样都没做到,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圣教中的叛徒,我留了一个活口,关在地牢里。那人曾是护法长老的心腹,知道不少內情。我死后,你可以从他嘴里撬出更多证据。
  玄真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必然还有后手。你把这些证据搜集起来,有一天公之於眾。
  不能让这样的人为害武林。
  最后……
  霜儿,別杀闻寂。
  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
  兄 云夙燁 绝笔。”
  闻寂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信纸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原来……那三年,並非骗局。
  原来这人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毁他,而是为了救他。
  想起青柳镇那个山洞里,云夙燁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里是否也有一丝……得偿所愿的释然?
  云夙燁成功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承受著他的恨,承受著他的质问,承受著他这两年来所有的不甘与怨懟。
  闻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