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3
  接下来的一个月,慕容衍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忙碌。
  每日天还未亮透,晨露还凝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破空的枪鸣便已撕破晨雾。慕容衍一身玄色劲装,长枪在他手中舞出密不透风的枪花,枪尖扫过之处,晨露四溅,每一次劈刺都带著边塞沙场磨出来的狠戾。汗水顺著下頜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瓣,像他两世都拼不完整的真心。
  上一世三年风雪戍边,他靠著这股狠劲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回京城坐上龙椅;这一世重来,他要在这皇城囚笼里,先把自己磨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刀,再也不任人宰割。
  晨练收枪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隨手接过赵卓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转身便换上皇子朝服,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大晟朝有规定,年满十六的皇子每旬三次早朝即可,无需日日点卯。可重生后的慕容衍,从未缺席过一次朝会。
  他站在皇子列的最末尾,垂著眼听满朝文武唇枪舌剑,听世家与皇权的拉扯博弈,每一次派系交锋都看得分明。可他的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地越过层层人影,落在文臣之首那抹緋色的身影上。
  裴瑜还是那副模样。垂眸听政时,眉眼清冷如高山积雪,开口奏事时,声线清冽如泉,字字珠璣,不卑不亢,哪怕是对著九五之尊,也依旧是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仿佛满殿的皇权威仪,於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就像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那时他以为,这人是照进他泥泞人生里的光,是他拼尽全力也要追上的月亮。后来他才知道,这光里藏著淬了毒的刀,这月亮看著近在咫尺,碰上去,却是能冻裂骨头的寒。
  早朝散去,若是逢裴瑜来授课,慕容衍便会瞬间敛去所有锋芒,变回那个恭谨听话的好学生。他会提前半个时辰就让福安备上好茶,將书案收拾得一尘不染,安安静静坐在案前,等著那道身影推门而入。
  裴瑜每次都从不会空手而来。
  有时是一匣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隔著木盒都能漫出来;有时是一碟江南的酥黄独,外皮烤得金黄酥脆,还带著刚出锅的温热;有时是几枚枣泥酥,甜而不腻,是他年少时最爱的口味。
  那些年裴瑜来上课时,也总会顺手带些吃食,变著花样地投餵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可如今,那些食盒整整齐齐地搁在桌角,像是被主人遗忘了。
  “殿下,裴大人今日带的糕点瞧著比上次的还精致些……”福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自家殿下淡淡地扫过来一眼,“收下去。”
  福安没敢多问,上前去端食盒。手指刚碰到盒盖,又听慕容衍补了一句:“以后先生带来的东西,不必呈上来,直接扔了。”
  扔了?
  福安手里的食盒险些没端稳。他伺候慕容衍多年,比谁都清楚,从前裴大人带来的东西,殿下从来都视若珍宝,如今怎么会……
  他不敢多问,端著食盒退到偏殿,掀开盖子,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还带著微微的热气。他实在捨不得扔,偷偷分给了底下的小太监,却没看见,殿门的缝隙后,慕容衍站在阴影里,眸中是无人能看懂的暗潮。
  他怕。
  怕这一口甜里,藏著和上一世一样的蚀骨剧毒;更怕这一口甜,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备溃不成军。
  恨吗?当然恨。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这个人挫骨扬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滔天的恨意底下,藏著多少不敢宣之於口的贪恋。
  不用授课的日子,慕容衍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案上摊著的是大晟的全境舆图。他的指尖划过北境、西凉、辽东三个地名。这三处,握著大晟三分之一的边军,也是他上一世能杀回京城、登上帝位的根本。
  上一世,慕容桓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裁撤边军三成粮餉,戚临据理力爭未果,对朝廷寒了心,这才在慕容衍的暗中联络下,最终倒向了他这一边。
  可这一世,他不想等到两年后再动手,他要提前把这条线牵起来。
  慕容衍沉思良久,铺开一张信纸。
  他先以某位“仰慕戚將军威名”的商贾名义写信,信中不谈朝政,只问边塞风物,字里行间却处处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眼界。
  “北地苦寒,將军戍守四十载,可知草原之民何以冬月南侵?非好战也,风雪过大,牲畜冻毙,不南下抢掠则无以活命。若朝廷能在边关开设马市,以茶盐布匹换其牛羊,既安边民,亦抚胡心,此为上策。”
  信的后面,慕容衍附上了一幅自己根据上一世记忆绘製的北境山川地形图,標註了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可通行的山谷、每一个適合设伏的地点。这些东西,在大晟朝的兵部舆图上都找不到,却是他上一世花了三年时间拿命换来的。
  信送出去的第十天,他收到了戚临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阁下所绘之图,精细度远超兵部舆图。图中的水源標註与老夫实地所知分毫不差,阁下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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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衍没答身份,只又写了一封《北境驻军粮草调配改良方略》。
  这份方略里,他详细计算了从內地运粮到北境的损耗——每一石粮食从江南起运,沿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运往北境,途中因运输、保管、天气等原因损耗高达四成。他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在通州设大型粮仓,夏秋两季趁运河通畅时將江南粮食集中北运储存,入冬前再从通州分批调拨北境,可有效降低损耗。
  他还算了一笔帐:朝廷每年拨给北境边军的粮草折银约十五万两,若按他的方案执行,仅运输损耗一项便可节省五万两有余,这笔银子足以另行购置军械马匹,充实边备。
  通篇用语朴实,没有半个字的虚词。
  信的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在下是何人不重要,在下只愿將军戍边四十载的功劳,莫被朝中鼠辈辜负。”
  这一次,戚临的回信来得更快,信上不再追问他的身份,只说了一句:“阁下若有暇,不妨相约一敘。”
  慕容衍握著那封信,眸中浮上了一丝笑意。这是他重生回来后,握在手里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筹码。
  他向皇帝递了摺子,说要去西山別苑静心读书,为封王典礼做准备。皇帝准了,临行前,福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此事……要不要知会裴大人一声?”
  慕容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重来一世,他早已不是那个凡事都要第一个与裴瑜商量的好学生了,自己早已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筹谋里彻底摘了出去。
  “不必。”他冷硬地说道。
  到了別苑的第二天夜里,慕容衍便带著赵卓和两个心腹侍卫,骑马从別苑的后门悄然离开。
  四匹快马在夜色里疾驰,天亮时分,赶到了八十里外的驛站。
  推开后院最角落的房门,屋內站著的,正是一身布衣、风尘僕僕的北境主帅戚临。老將年近六旬,脸上刻满了北风雕琢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鹰隼,带著沙场磨礪出的锐利。
  “戚將军。”慕容衍关上门,抬眼看著对方,“晚辈冒昧,让將军从北境不远千里赶来,多有得罪。”
  戚临的目光落在他腰间象徵身份的皇家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戚临,参见七殿下!”
  “戚將军不必多礼,请起。”慕容衍伸手扶了他一把。
  戚临站起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慕容衍的脸。他在边关待了四十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可眼前这位十七岁的皇子,身上没有半分深宫少年的娇怯,唯有一身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厉。
  更像是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將,而不是一个尚未弱冠的皇子。
  “殿下让末將来此相见,不知有何要事?”戚临开门见山。
  慕容衍没绕弯子,径直问道:“將军,若有一日,朝中要裁撤边军三成粮餉,你会如何?”
  “殿下此话何意?”戚临的声音沉了下来。
  “戚將军不必紧张。”慕容衍走到桌边,將那张手绘的舆图摊在桌上,指尖划过北境的防线,一字一句道:“將军戍边四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晟的边患不在北凉,而在朝堂。如今的大晟国,被以藺国公为首的世家大族所把控,若有一天父皇驾崩,大概率会是五皇子登基,你认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戚临没有说话。
  “他若登基,第一件事必定是削边军、安亲信。三年之內,北境三万边军,必將面目全非。”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撞进戚临的眼里,锋芒毕露:“將军守了一辈子的国门,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它,毁於朝堂內斗?”
  戚临浑身一震。他在边关熬了四十年,粮餉年年被剋扣,將士们啃著冻硬的乾粮守国门,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却夜夜笙歌,这些苦,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也从来没人替他说过。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皇子,却一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不甘。
  “殿下想让末將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慕容衍的语气平静却篤定,“回去守好你的边关,练好你的兵。我只要你知道,若有一日,朝中有异动,你不是孤军奋战。”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需要將军麾下几个信得过的人,替我办些事。”
  戚临毫不犹豫:“末將麾下有十名斥候,个个以一当十,忠诚可靠,三日內便让他们乔装进京,听候殿下调遣!”
  “多谢將军。”慕容衍抱拳行礼,郑重合了合手。
  两人又密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各自离开。
  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慕容衍派出去找的那位神医,已经一个月过去却仍毫无踪跡。
  慕容衍坐在椅子上,听著底下赵卓的匯报,无人能直到他此刻心中所想。
  他找这位神医,並非只想为了解毒。他更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彻底恨透裴瑜的答案。
  爱与恨,在他心里廝杀了近十年,从来没有一刻停歇。可如今,就算重来一世,这个答案似乎仍旧求而不得。
  他让赵卓继续派人留意此事,心中不免有些戚戚然,於此同时,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山別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