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嚮导 4
  九尾狐停在距离黑狼大约两米的地方,缓缓地坐了下来。
  九条蓬鬆的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一把银白色的扇子,缓慢而有节奏地扫过地面,这是安抚的信號。
  在犬科动物的世界里,收起攻击姿態、展示弱点,是表达善意的最直接方式。九尾狐坐下时,它的前腿併拢,下巴微微抬起,將自己最脆弱的喉咙暴露在黑狼的视线中。
  黑狼的咆哮声小了一些。
  它虽然依旧弓著背、齜著牙,但那双暗红色的兽瞳里,戒备的成分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它在困惑。
  它见过太多哨兵对嚮导的趋之若鶩,也见过太多嚮导对哨兵的居高临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著某种交换。
  但这个银白色生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也没有怜悯,它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山,寧静而沉默的陪伴在自己身旁。
  黑狼的尾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是十分轻微的举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者空气流动就迅速地缩了回去。
  但席秒的精神力却捕捉到了,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九尾狐的尾巴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扫著地面。那频率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稳定而规律。隨著每一次扫动,席秒的精神力如同细密的丝线般一根一根飘向黑狼,轻轻地缠绕在它炸开的毛髮上。
  如春风吹过荒原时,轻轻拂过每一株枯草的顶端。
  黑狼的咆哮声变成了呜咽。
  它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脊背的弧度慢慢地降了下来,炸开的毛髮也开始一点点地服帖回去。
  它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只银白色的生物。
  九尾狐安静地看著它,眼眸里倒映出黑狼此刻狼狈的模样,却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仿佛在看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后的荒原——虽然满目疮痍,但依然值得等待春天的到来。
  黑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那股清冽不带任何杂质的冷香似乎让它想起了什么东西,但是它一时也想不起来。
  它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就像它主人的精神图景一样,被那场持续了两个月的黑风暴撕成了碎片。它只记得黑暗,以及那些试图闯进它的领地、用精神触鬚粗暴地翻搅它精神图景的嚮导们。
  那些人的味道浮动又燥热的,急切地想要在它身上留下属於自己的印记。
  但这个银白色生物的味道却是冷的,但也不会冷到刺骨,而是会在你热得快要发疯的时候,给你一丝清凉的慰藉。
  黑狼的尾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隔离室里看不到日出日落,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不知疲倦地亮著。席秒靠著墙,闭著眼,精神力却一刻不停地运转著,稳定而持续地向房间中央输送著安抚的能量。
  这样的安抚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第三天夜里,殷朔醒了。
  他没有感受到束缚带的撕扯,也没有止咬面罩的窒息,更没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灼烧感,仿佛只是自然而然地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眼瞳也重新恢復了焦距。那些纠缠了他两个月的幻听和幻视,像退潮的海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他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殷朔缓缓地偏过头,看见了自己左手边的那个青年。
  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在日光灯下泛著一层淡淡的冷光。五官精致得像是最顶级的瓷器,即使闭著眼,也能看出那双眼睛睁开时会是怎样惊人的顏色。一身白塔制式的白色嚮导制服此时已经皱皱巴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靠在合金墙壁上,头微微偏向一侧,沉睡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眼瞼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色很浅,好似消耗了太多精神力而有些委顿。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雪摧残过的白玫瑰,虽依旧美丽,却多了一丝让人疼惜的脆弱。
  殷朔的瞳孔忽地猛烈的颤动了一瞬——他认出了这个人。
  两年前,那时的他还不是白塔军事学院的优等生,只是一个刚从贫民窟里爬出来、浑身带刺的普通哨兵。
  那是他入学第三个月的事了。
  几个贵族哨兵將他堵在了学院后巷,他们嫌他一个贫民窟出身的杂种凭什么在实战课上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们精心栽培了十几年的骄傲。
  “今天没人会来。”为首的那个哨兵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的精神体——一头鬃毛如铁刺的雄狮在他身后显形,金色的兽瞳里满是戏謔,“跪下来,从我们胯下钻过去,以后见了我们绕著走,这事儿就算了。”
  殷朔没有跪,他擦掉唇边溢出来的血跡,站直了身体。那时还只是半大的黑狼从他身后的阴影中猛地扑了出来,剎那间用獠牙死死咬住了雄狮的喉咙。
  混战一触即发,对面五个对他一个。
  殷朔並不惧怕打架,但哨兵之间的对决不一样。那些贵族哨兵的精神力训练得法、运用有度,而他的精神力全凭本能,狂暴而猛烈,丝毫不计后果。
  他击退了三个人的精神体,甚至让为首的那头雄狮狼狈地夹著尾巴哀嚎后退。但他也付出了代价。他自己的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倾泻,大脑里仿佛有一万根针在扎,鼻腔里涌出的血溅满了衣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终於还是被打倒在地。后巷的地面又脏又冷,他的脸贴著碎石和泥土,鼻血在地上匯成一摊暗红。他能感觉到那几个人还在面前,身上也掛了彩,但站著的依旧是他们。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疯子,不要命了。”
  “算了算了,別跟他耗了,这条命又不值钱。”
  脚步声凌乱地散去。殷朔趴在地上扯动了一下嘴角,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
  是啊,他的命当然不值钱。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其实他也不知道。也许只是不甘心,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精神图景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如果不及时治疗,对於他现在的水平而言很可能会就此一步步走下坡路。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掌心里放著一瓶淡蓝色的精神舒缓剂。
  殷朔微微有些愣神。
  他艰难地抬起头,逆著光看见了一身白塔制式的白色嚮导制服。那制服裁剪利落,腰间束著银灰色的綬带,领口別著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徽章——是银色的,形状像一座高塔,塔尖上方悬著一颗冰蓝色的宝石。
  但他並不认识这枚徽章,他从贫民窟中出来,从没见过什么徽章,不明白它们代表著怎样的地位和力量。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有一头银白色的长髮,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五官精致得像是不属於这个世界。
  周围那几个贵族哨兵还没走远。他们回头看见这一幕,齐刷刷地变了脸色,脚步慌乱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没有人敢多待一秒钟。
  但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殷朔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狼狈得不能看,但他敏感的精神力却能感知到对方没有任何的鄙夷和怜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却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最深处那片自暴自弃的荒原。
  “弱者才会抱团欺负人,你该站在更高的地方。”
  虽然用著最冷的语调,却让他感受到了那丝清冷下独有的温暖。
  殷朔愣在了原地。
  这人竟然敏锐地看出了他刚才不是在勇敢地以寡敌眾,而是在自暴自弃地发泄著对所有不公的愤怒么?
  对方把那瓶精神舒缓剂轻轻放在殷朔手边,没有等他说什么便转身离去,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轻轻飘动。
  殷朔低下头,將那瓶淡蓝色的药剂握在手中,玻璃瓶身上似乎还带著那人掌心的温度,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纯粹而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