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番外:人偶师与他的造物(现代番外·上)(双更合併)
  岁柏的工作室在城郊一栋老式別墅的地下室里,终日不见阳光。
  空气里浮著细密的木屑与玉粉,墙角堆著成摞的草图与灵材样本,钨丝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將整间工作室笼进一圈昏黄的暖光里。
  他坐在工作檯前,已经连续四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倒也不是因为赶工,而是他根本停不下来。每当他试图放下刻刀去休息片刻,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遍的身影,如同一枚楔子一样嵌在他的颅腔里,片刻不给他安寧。
  眼前的檯面上躺著一具即將完成的人偶躯干,沉木芯材打磨得莹润如玉,表面的釉质层刚完成最后一道拋光,岁柏的指尖抚过人偶那截腰线,呼吸放得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艺术家面对即將问世的杰作时才会有的战慄。颅腔內那个日夜盘旋不去的幻影终於要在现实中落地,令他不可抑制的激动起来。
  这是他耗费三年心血的作品,从第一块选料到最后一道釉面封层,每一寸肌理和骨节的曲度都是他亲手校准过的。
  可真正耗费心血的不仅仅是这三年的雕琢,还有他在更早之前就在脑中反覆推演的岁月。
  那是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在黑暗中闭著眼用想像中的刻刀在虚空中反覆修正一道眉骨的弧度,直到指尖的肌肉都记住了那微妙的曲率,直到那道弧线如同一枚烧红的烙印般牢牢嵌进了他的意识最深处。
  这具作品他自始至终没有假於人手,连上釉、打磨这些本可以交给助手的工序他都坚持独自完成。工作室的门常年锁著,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助理送材料过来也只能放在门外。
  他用三层密码锁把自己和这件作品关在一起,像癲狂的信徒在圣像前筑起一道无人能越的屏障。工作室的密码是他脑海里那个人偶成形那天的日期,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猜到这组数字的含义。
  岁柏在业內的名声很大,二十七岁已经拿遍了国內人偶艺术展的所有最高奖项,圈子里称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可没人知道他对外展出的那些获奖作品,不过是他閒暇时隨手打发时间的產物。
  那些所谓的“杰作“在別人眼里惊为天人,可他自己看过去,只觉得每一件都带著妥协,远不如他脑海中那个始终悬而未落的幻影。
  岁柏放下砂纸,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绒布盒子。
  盒子里躺著两枚用灵玉打磨的眼珠。玉质通体澄澈,內部嵌著极细的银丝纹路,在灯光下流转著某种近乎活物的光泽。
  这是他花了整整四个月,试过六十多种玉料和银丝的配比才终於调配出的瞳色,冰冷而温润、疏离中又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將玉瞳轻轻嵌入人偶的眼眶,指腹沿著眼瞼的弧度缓缓抚平边缘的釉料。在最后一缕釉质贴合完毕的瞬间,人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岁柏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无机质的瞳仁刚刚適应这具躯体,还蒙著一层浅浅的茫然,如同清晨湖面上尚未化开的薄雾,等那层薄雾慢慢散去才露出底下澄澈的玉色。
  那双眼睛安静地望向岁柏,好看的眼瞳映著对面之人微怔的倒影。
  “……你……你醒了?“
  岁柏此刻的声音带著连续熬夜后的沙哑,又因他颅腔里那个盘旋了三年的幻影在终於这一刻与现实重叠而激动地磕磕绊绊。
  他曾经在脑中推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可当那双玉色的眼睛真的睁开望向他时,那种衝击感还是让他整个人像被电流贯穿了一般,从指尖到脊背都在发麻。
  人偶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著上顎试了试发音的角度,然后发出了一个“嗯“声。
  岁柏呼吸凝滯了一瞬,他將手收回身侧,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沾著的釉粉,像个愣头青似得侷促。
  “我叫岁柏,你就叫岁疏祈,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他的嗓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他费尽心思构思出来的,而是他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身影时,便一同梦见的。
  “我是你的创造者。我会教你很多知识,日常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我会满足你。“
  人偶望向他的玉色眼眸里漾著浅浅的光泽,又“嗯“了一声。
  岁柏垂下眼有些不敢直视人偶这具美得不可方物的果体,转身去拿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衣物。他的动作很快,背对著人偶时呼吸才敢急促地喘出两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完美了。
  虽然人偶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他一刀一刀琢出来的,可当这个人偶真正“活”了过来,呈现出的美感远远超出了他设计稿上的全部预期。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在暗室里独自临摹了某个幻影多年的画师,当幻影终於从画布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时,他才惊觉自己当初的笔触有多么笨拙,这尊人偶远比他在脑海中描摹过的任何版本都要更加鲜活。
  也……更加致命。
  他转过身来,克制著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在人偶脸上停留太久,低著头替对方穿好衣物。
  岁柏帮对方套上衬衫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胸口上方的釉面,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细小的电流蛰了一下般猛地收回了手,退了半步。
  “剩下的衣服你自己学著穿,穿好之后去那边的软榻上坐著,不要乱走。“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一尊普通的人偶说话,“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学认东西,先从周遭的物件开始。“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了工作檯,背对著人偶坐下,拿起砂纸无意义地打磨一块边角料,手指异常得用力,砂纸擦过木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明显,像是在借著这机械的摩擦声把自己从某种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他现在脑子里翻涌的全是方才指尖触到那一小片皮肤时的触感。那柔软的触感仿佛一簇细小的火苗,顺著他的指腹烧进了血管里。
  他用了三年时间去追逐一个幻影,可当幻影终於变成真实站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的执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更加凶猛的姿態反扑了过来。他开始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超出掌控的事情,害怕这尊他亲手创造的作品会成为他无法驾驭的存在。
  岁疏祈安静地穿好衣服,动作间带著刚激活灵智的生涩与谨慎。他下了工作檯,赤足踩在微凉的瓷砖地面上走到软榻边坐下,姿態端正又乖巧。
  第二天,教学开始了。
  岁柏板著一张脸,把工作室里能搬得动的物件一件一件挪到软榻前的小几上,每拿起一件他就报出名称,然后示意岁疏祈跟读。
  岁疏祈学得很快,大多数物件只教一遍就能准確辨认,一开始发音还有些生涩,但到第三天时已经能流畅地叫出工作室里全部物品的名字了。
  可岁柏还在不断製造新的教学素材。
  他在书架上翻来翻去,把那些他根本没打算教的图谱一本一本摊开来,平淡地说“这些也顺便看一看吧“,心里盘算著明天该找什么新的理由把课时再拉长一天。
  当岁柏意识到自己正在刻意拉长这段“教学期“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周了,他好像特別享受对方穿著他亲手挑的衣物,用那双玉色的眼睛认真又专注地望著他的模样。
  夜里岁柏躺到床上,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那双玉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注视著他。
  白天坐在工作檯前,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软榻的方向飘,甚至会去数对方眼睫毛颤动的频率。
  岁柏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这个的,当他意识到自己连这种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时,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这种症状归结为“完美主义者的职业病“。因为作品太完美了,所以他才忍不住多看几眼,仅此而已。
  就像一个画家画出了此生最满意的一幅画,自然会在画前驻足许久,品味自己笔下的每一寸色彩与笔触。
  他告诉自己,这是所有艺术家都会有的心態。
  直到某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岁疏祈站在他面前,微凉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带著他一起握住刻刀。玉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无机质的瞳仁里映著他的脸,唇角弯著浅浅的弧度,开口唤他“先生。“
  岁柏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额上全是汗,他尷尬的掀开被子,衝进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下頜绷紧,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让自己恢復常態,然后换上乾净的衬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下了楼,打开了工作室的门。
  岁疏祈已经按照设定好的生物钟准时等候在软榻便,见岁柏进门便微微偏过头来:“先生今天比往常晚了三十分钟。“
  岁柏的脚步停在门槛处,喉间一阵发紧。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洗脸时对著镜子默念的那句话:“它是作品,你是匠人,我们到此为止。“可此刻这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那些用冷水浇出来的理智便像薄冰一样碎了一地。
  “……今天不用学东西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带你去院子里坐坐。“
  於是他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把一尊他本打算永远锁在地下室里的人偶带到了日光之下。
  后院的围墙很高,种了一圈茂密的冬青,將小院与外界的视线完全隔绝。
  岁柏在石桌旁铺了软垫,让岁疏祈坐在阳光晒得到的位置,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翻开一本早该读完的人偶理论专著。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岁疏祈被阳光照射的侧脸上。日光透过冬青叶的缝隙,在对方肩头落下影影绰绰的光点。那双玉色的眼眸此刻半闔著,像是在感知什么新奇的体验。
  阳光把人偶微凉的釉面晒出了一层浅暖,岁柏盯著那层暖光,很想伸手去碰一碰那被日光晒暖的釉面,想確认那层暖意是否和他想像中的温度一致。
  他把面前那本半个小时都没翻动过一页纸的书合上,走到岁疏祈面前开口道,“今天教你认些新的东西。“
  岁柏伸手在岁疏祈面前隔了大约一寸的距离,“这是手,人的手和你的手不一样,我是温的,你是凉的。“
  他说得很慢,但岁柏清楚自己这番话里藏著多少私心。他要的不是教对方区分人与人偶不同这个概念,他像要的是让岁疏祈的手主动触碰到自己,他要確认那种触感和他想像中的是否分毫不差。
  岁疏祈看了看岁柏悬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头,被阳光晒得微微泛暖的指尖。
  “我可以碰吗?“岁疏祈问。
  岁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花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儘量平稳地应道:“……可以。“
  岁疏祈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岁柏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岁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触感,沉木芯材打磨出的光滑质地带上了一丝被日光照拂而拥有的暖意。
  那种触感和他梦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仿佛在他意识到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在无意识中预演过无数次这个瞬间了。
  岁疏祈的指尖沿著他的手背缓慢地滑到指尖,轻轻覆住了他的指节,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丈量一双手的温度和纹理。
  岁柏任由对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脑海里好像忽然回过味来——他创作这尊人偶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艺术追求“,他是在用刻刀和木料把某个他无法言说的渴望具象化,是在为自己创造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注视、可以名正言顺触碰的存在。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艺术家对完美作品的追求“的藉口,可当那只手真的覆上来时,这个藉口完全站不住脚。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不只是在“欣赏作品“那么简单,他在贪恋一个造物的温度、目光和存在本身。这种感情早已越过了匠人对作品的钟爱,跨进了某种不该踏足的地带。
  这天夜里岁柏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尘封很久的心理诊疗记录。这是他三年前因为失眠去诊所时医生建议他记的,他写了不到两周就放弃了。此刻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我爱上了自己创造的人偶。请告诉我,这算不算某种精神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