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股票
  “两千法郎,全部买入,按照现在的市价。”
  柜檯后的股票经纪人停下了手里的记录笔,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面前的年轻人。
  经纪人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全部?年轻人,你確定?这家公司在西贡的种植园据说连树皮都被虫子啃光了。现在的股价是0.85法郎,而且已经横盘了三个月,根本没人要。”
  “是的,没人要,所以我才要。而且我要动用延期交割的保证金,按照1:5的比例。”
  站在吕西安身后的阿尔方斯发出一声尖叫。
  “吕西安!你疯了!那是一万法郎的槓桿!”
  吕西安没有理会阿尔方斯的哀嚎,他把一叠钞票和一张匯票拍在柜檯上。
  “下单。趁现在还没人抢。”
  经纪人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坚持要把钱扔进湄公河餵鱷鱼。接单!印度支那橡胶,五千股!”
  就在交易员把单子递进去的一瞬间,旁边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嘲笑。
  “哟,瞧瞧这是谁?我们的財政数据专家。”
  几个穿著时髦燕尾服的年轻人挤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正是德·瓦卢瓦子爵的跟班,叫蒙特罗。
  蒙特罗指著大厅中央的黑板,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在这个所有人都买矿山和铁路的时代,我们伟大的歷史学家去买橡胶树了!他是想去印度支那当猴子王吗?”
  周围的投机客们发出了一阵鬨笑。
  阿尔方斯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恨不得钻进地缝。
  吕西安看了蒙特罗一眼:“蒙特罗先生,猴子確实喜欢橡胶树。但只有傻瓜才不知道,明天的文明是建立在轮子上的。”
  说完,他拉著双腿发软的阿尔方斯,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
  如果不算那些还在尖叫的交易员,歌剧院咖啡馆大概是交易所附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吕西安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在观察你半小时了。”声音在头顶响起。
  吕西安抬起头。
  一个女人直接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穿著一件剪裁严苛的黑色骑马装,领口繫著男式领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型,她將头髮紧紧地向后梳起,藏在一顶宽檐软呢帽下,手里夹著一支细长的香菸。
  女人吐出一口烟圈:“你买了一堆垃圾,而且是用自杀的方式买的。”
  吕西安没有生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金融导报》的专栏作家,笔名伏特林的卡米尔小姐?”
  吕西安微笑著招手叫来侍者:“给这位女士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隨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您,但我读过您的文章。犀利,毒舌,而且总是能在尸体凉透之前发出讣告。您袖口上的油墨是《金融导报》最近刚换的新版墨水,那是为了印製加急號外特用的。”
  卡米尔哼了一声,弹了弹菸灰:“观察力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就免费送你一个消息,当做是给你这只迷途羔羊的临终关怀。”
  “洗耳恭听。”
  “橡胶板块之所以是垃圾,是因为它的下游需求根本起不来。你们押注的那个米其林兄弟,那个想把充气轮胎装在自行车上的疯子,昨天完蛋了。”
  一直装死的阿尔方斯猛地弹了起来:“完蛋了?什么意思?”
  卡米尔冷笑一声:“我的內线消息。昨天下午,米其林车队在巴黎郊外秘密试车。那个新型轮胎在高速下爆胎了。车手摔断了腿,车也废了。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但明天早上的报纸头条就会曝光。”
  阿尔方斯发出了一声惨叫:“完了……摔断了腿……爆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橡胶圈靠不住!吕西安,快!快去撤单!把股票卖了!哪怕亏一半也要卖!”
  卡米尔得意地看著阿尔方斯的反应:“现在卖还来得及,最多亏掉底裤,至少不用去跳塞纳河。”
  吕西安按住了准备冲回交易所的阿尔方斯。
  “坐下。”吕西安命令道。
  “可是……”
  “我说了,坐下。”
  吕西安转过头:“摔断腿?这就是你看空橡胶的理由?”
  “这还不够吗?这证明了那项技术是失败的!脆弱,危险,不堪一击。大眾需要的是安全的铁轮和实心胎,而不是隨时会爆炸的气球。”
  吕西安摇了摇头:“你错了,卡米尔小姐,你关心的是现在的价格和所谓的安全,而我关心的是人类懒惰的本性。”
  “懒惰?”卡米尔皱眉。
  “是的。实心胎確实安全,但它重,顛簸,而且一旦损坏,修理需要整整两个小时。而米其林的轮胎虽然容易爆,但它轻便,舒適。更重要的是,它的核心是可拆卸。只要能让人少流一滴汗,少花一分钟修车,这项技术就会统治世界。”
  “至於爆胎?”
  吕西安笑了一下:“在长距离比赛中,爆胎是常態。决定胜负的不是谁不爆胎,而是谁修得快。”
  卡米尔掐灭了菸头,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这是诡辩,事实是车手摔断了腿,市场会恐慌。明天只要报纸一出,橡胶股会跌穿地心。”
  “那就赌一把。”吕西安站起身,“敢不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就在明天黎明。”
  “去哪?”
  “布洛涅森林。去看看那个摔断腿的车手,到底还在不在跑。”
  ……
  次日清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
  雾气很重,枯黄的落叶铺满了道路,远处隱约传来鸟鸣声。
  卡米尔裹紧了风衣,站在路边的橡树下,脚下的皮靴沾满了露水。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跟你来这里吹冷风。”
  卡米尔看了一眼怀表:“还有五分钟报纸就要印发了。那时候你的破產通知单也会寄到。”
  吕西安靠在树上:“米其林兄弟是典型的技术狂人,根据我对他们性格的分析,如果是技术缺陷导致的事故,他们会停下来。但如果是意外,或者是人为的破坏,他们绝对不会停止测试。相反,他们会连夜修好车,並在黎明时分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