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香水
  “你是谁?”
  “曾经供职於娇兰家族的天才调香师,现在竟然为了省那每公斤两个苏的成本,在熬猪油。”
  吕西安走到铁锅前,用手指沾了一点锅边的残留物,搓了搓。
  “颗粒感太重,而且猪油的腥味根本盖不住。除非你往里面加大量的廉价香精,否则那些站街女用了这个,只会让她们的客人想起屠宰场。”
  “闭嘴!你这个穿著体面的混蛋!”
  被戳中痛处的埃米尔恼羞成怒,他衝过来想推搡吕西安:“你懂什么!牛油现在的价格是猪油的三倍!我的客户只买得起五十生丁一盒的胭脂!这是生意!这是生存!”
  “这不是生存,这是墮落。”
  吕西安侧身避开他满是油污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隨手丟进那口翻滚的猪油锅。
  “你被赶出香水行业,是因为你试图往玫瑰精油里添加化学合成物。他们说你是异端,是投毒者。但我不这么认为。”
  埃米尔的动作停住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欣赏你那个异端邪说的人。”
  “我听说,你至今还坚信,化学才是香水的未来?”
  埃米尔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关掉了煤炉的火门。那锅猪油停止了沸腾,慢慢冷却。
  “那不是我相信,那是事实。”
  埃米尔的声音带著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懣:
  “那些格拉斯的蠢货,他们只知道在那片花田里像农民一样劳作。他们不知道,一吨玫瑰花瓣只能提炼出几百克精油。这是对资源的浪费,是效率的低下。而化学……化学能创造出大自然根本不存在的气味。”
  吕西安无情地指出:“但你失败了,你合成出来的东西,闻起来像烂苹果和臭鸡蛋。”
  埃米尔激动地挥舞著手臂:“那是因为我的设备不够!我的原料不纯!如果有足够的资金,有更好的实验室,我能合成出上帝都闻不到的味道!”
  “得了吧,布洛赫先生。即便给你最好的设备,你的方向也错了。你还在试图模仿自然,试图用化学键去拼凑一朵玫瑰。这是死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子很普通。
  “这是什么?”埃米尔狐疑地看著那个瓶子。
  “这是我在索邦大学的实验室里,用三天时间提纯出来的东西。”
  埃米尔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学实验室?你是学生?里面是什么?某种新的植物提取液?”
  “不。原料是煤焦油。”
  “什么?!”
  埃米尔差点跳起来:“煤焦油?那种用来铺马路的沥青?那种黑乎乎,臭烘烘的工业废料?你疯了!你想让巴黎的贵妇们闻起来像刚铺好的香榭丽舍大道?”
  “这就是你的局限性,埃米尔。”
  吕西安走到那张脏乱不堪的实验台前。他扫开那些瓶瓶罐罐,只留下一个烧杯,里面装著半杯埃米尔刚刚调配好的劣质玫瑰水。
  这种玫瑰水是用廉价的酒精和极少量的玫瑰精油勾兑的,味道单薄,而且留香时间极短。大概只有最穷的洗衣女工才会买。
  “看著。”
  吕西安拧开那个小瓶的盖子。
  埃米尔皱起鼻子:“这味道……这是硝基化合物?你是想炸了我的实验室吗?”
  “这是三硝基甲苯的衍生物。但在特定的分子结构下,它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吕西安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那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
  滴答……
  吕西安拿起玻璃棒轻轻搅拌,气味变了。
  埃米尔原本还是满脸的不屑和嘲讽,但他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抓起那个烧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这是麝香?不……这比天然麝香还要纯净。这扩散力……这留香度……这怎么可能是煤焦油做的?这不科学!这简直是……炼金术!”
  “这是有机化学,布洛赫先生。確切地说,这是人工合成硝基麝香。”
  吕西安拿回那个小瓶子,塞上盖子。
  “天然麝香每公斤要价三万法郎,而且有价无市。而这一瓶,成本不到五法郎。只需一滴,就能让一吨香水拥有灵魂。”
  “不到五法郎……”埃米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如果这是真的,整个香水行业將被顛覆。
  那些依靠昂贵天然原料维持高价的香水巨头以及垄断了花田的格拉斯家族,在这滴液体面前,都將变得不堪一击。
  “你要我做什么?”
  埃米尔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咆哮,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吕西安既然在他面前展示了这个,就一定有所图谋。
  “我要你做我的技术合伙人。”
  “我出钱,出配方,提供所有合成原料的分子式。你负责生產,调配,以及利用你那个灵敏的鼻子,去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香型。”
  吕西安说:“我不想只卖原料给娇兰或者科蒂。那是给他人做嫁衣。我要建立自己的品牌。一个完全基於现代化学,不依赖看天吃饭的花田,可以无限量產,但又能卖出天价的品牌。”
  埃米尔吞了一口唾沫。他的心臟在狂跳,但他还是犹豫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人。”
  埃米尔苦笑著:“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里吗?因为格拉斯的那帮人。那是一个黑手党。他们控制了所有的销售渠道,所有的玻璃瓶工厂,甚至所有的百货公司柜檯。如果我们敢用这种假货去挑战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的。物理意义上的杀。”
  “假货?”吕西安笑了。
  “当汽车刚出现的时候,马车夫也说那是假的马,现在呢?至于格拉斯的那帮人……”
  他向埃米尔伸出手:“你只需要告诉我,埃米尔。你是想继续在这里煮一辈子的猪油,还是跟我一起,把整个旧世界装进我们的瓶子里?”
  埃米尔看了一眼那锅冷却的猪油,然后在脏兮兮的白大褂上用力擦了擦手,直到手掌发红。
  他紧紧握住了吕西安的手。
  “该死的……只要你不让我再闻那种猪油味,我把灵魂卖给魔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