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追不上的人,跑不掉的局
  镇抚司外,巷口对面的茶摊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后。
  薛无常坐在窗边,端著茶杯,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大门。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他也没动。
  从白天坐到天黑。
  他也在等。
  等太子的人来。
  但特使没来。
  薛无常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除夕夜,他派人在城外射杀报信的快马。
  消息回报:射了一匹。
  但出城的总旗有两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原本只是想给青衣卫上点眼药——
  灭门大案发生,迟迟不上报千户所,青衣卫就是这样办事的?
  没想到歪打正著。
  那两个总旗,报的不是千户所,而是指挥使。
  射的那一箭,拖延的也不是“上报千户所”的时间,而是“向指挥使报信”的时间。
  这倒是意外之喜。
  但两人都没回来,那多半是继续上报了。
  指挥使还是会先收到消息。
  比他这边先收到。
  所以他想把水搅浑。
  让更多人知道不死参的存在,让更多势力入场,让回京的路上不那么太平。
  但如今——特使没来。
  薛无常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
  自己是不是算错了?
  那两个总旗,真的把消息送到了吗?
  如果没送到——那他搅浑水,岂不是坏事了?
  薛无常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苦。
  比茶更苦的,是他现在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算了三天——算人数、算时间、算脚程、算各方反应。
  算到最后,得出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他可能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不管了。
  既然水已经搅浑,那就继续搅。
  就在这个念头刚落下——
  夜空中,一道黑影掠过。
  快。
  快得薛无常瞳孔骤缩——
  先天后期!
  那身形他看得清,那速度他也跟得上。
  但对方出手太快,太突然。
  从他看见,到那人落地,不过一息。
  那道黑影落在镇抚司院中。
  落地无声。
  站定的一瞬,四周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那些巡守的青衣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了。
  一步。
  跨过三丈。
  两步。
  站在静室门前。
  门。
  碎了。
  ——
  静室內。
  小旗拔刀——
  刀还没出鞘,人已经飞出去了。
  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黑影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低头,看著榻上那个少年。
  枯槁的脸。
  不,不对——
  已经不那么枯槁了。
  三天前,这张脸瘦得像骷髏。
  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有了人形。
  皮下的骨头,不再那么硌眼。
  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
  像个大病初癒的人。
  那双眼睛——
  依旧空洞。
  涣散。
  但仔细看,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光。
  黑影低头看著这张脸。
  想起无间门的情报里那句话:
  “此子服食不死参,神智湮灭,形销骨立,唯心脉一缕生机不绝。”
  恢復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不死参果然神奇。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伸出手,把少年从榻上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鸡。
  转身。
  走。
  ——
  薛无常站在茶摊二楼,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此人不在他之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人是谁?
  哪来的?
  他怎么敢在今晚动手?
  薛无常没时间想了。
  因为那人已经拎著少年,翻出了院墙。
  消失在夜色里。
  薛无常咬了咬牙。
  追。
  ——
  镇抚司院里。
  赵劲松衝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扇碎掉的门,一个空荡荡的床榻,和一个躺在地上吐血的小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门——
  不是撞开的,是震碎的。
  门板从中间往外炸开,木屑飞得到处都是,但门框完好,连裂缝都没有。
  如此力道控制。
  再加上守卫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赵劲松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开口了:
  “先天后期。”
  “追不上了。”
  “所有人——死守原地。”
  “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顿了顿,看向库房的方向。
  “不死参,绝不能丟!”
  院中,那些正准备追出去的緹骑,生生剎住了脚步。
  有人鬆了一口气——追先天后期,那是送死。
  有人咬著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睁睁看著人被抢走,这口气咽不下去。
  有人低著头,不敢看那扇碎掉的门。
  但没人动。
  赵劲松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们钉在原地。
  他转身,往库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那个少年……”
  “看命吧。”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
  不是不想把你转移到密室,但外面眼睛太多。
  暴露了密室位置,打开了密室大门。
  那么丟的可能就不是你了。
  ——
  赵劲松认命了,薛无常可没有。
  甚至,这是他立功的机会。
  他从茶摊二楼翻出,落在一丈外的屋脊上。
  脚尖刚触到瓦片,內力已经灌入双腿。
  “嗖——”
  身形如夜鸟掠空,掠过第一排屋脊,带起一阵疾风。
  前面那道黑影,已经翻出了镇抚司的院墙。
  拎著一个人。
  但速度,比他空手还快。
  薛无常的眼角跳了一下——
  此人的轻功,远在他之上。
  他没时间多想。
  內力催动到七成,脚下瓦片“咔嚓”裂开细纹,他的身形陡然加速。
  百丈。
  九十丈。
  八十丈。
  距离,在拉近。
  那黑影穿过两条街,翻过三道墙,落在一座三层楼阁的屋顶上。
  薛无常紧隨其后,也落在那楼阁的屋顶上。
  脚尖刚触到瓦片——那黑影已经跃起,落向三十丈外的另一座楼阁。
  薛无常咬了咬牙,內力催动到八成。
  “嗖——”
  他也跃起。
  人在半空,他看见那黑影已经落在了城墙上。
  ——出城了。
  薛无常的內力催动到九成。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的流星,划过夜空,追向城墙。
  三里。
  五里。
  十里。
  城外是一片荒野。
  没有灯火,没有房屋,没有路。
  只有连绵的丘陵,和坑坑洼洼的土路。
  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光很淡。
  但足够了。
  先天后期的眼睛,能在这种光线下看清百丈外的人影。
  那黑影踩著干硬的土地,一步十丈,如履平地。
  薛无常紧隨其后。
  他的內力已经催动到十成。
  脚下每一次落地,都踩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半尺高。
  十五里。
  二十里。
  距离,在拉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薛无常能看清那人的背影了——
  一身黑衣,没有夜行衣那种紧身的束腰,而是宽大的袍子,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二十五里。
  三十里。
  距离,五丈。
  薛无常的呼吸已经乱了。
  先天后期的內力,全力催动三十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但那黑影,还在跑。
  脚步不乱,速度不减。
  好像他拎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空气。
  薛无常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人的內力,到底有多深?
  没时间想了。
  前方,废弃村庄里。
  两匹马。
  马上,两道身影。
  立在荒草中。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