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那束光
  第七天。
  舱顶的透气孔里,光透进来,比前几天亮。
  老周的声音响起,很轻:
  “快到了。”
  没人问“你怎么知道”。
  都知道。
  船晃了七天,今天晃得不一样——
  不是海浪那种晃,是船在找航道,在避礁石。
  ——
  七天。
  孤鹰盯著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消失。一天就完了。
  第二天木桶推进来,灰褐色的糊,餿的。他咽下去,没吐。旁边有人吐了,吐完接著吃。
  第三天夜里,有人没呼吸了。老周说“拖走”,铁门开了又关上。没人说话。
  第四天他问张横:“不能破船?”张横抬起手,铁链哗啦响:“三尺长,站起来都费劲。”沈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以前有人试过。全舱少了三个人。”
  第五天他发现自己能睡著了。蜷在乾草上,闭眼,睁眼——天亮了。
  第六天木桶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分出今天的比昨天的稀。
  第七天,光变亮了。
  沈青的声音:
  “都活著。別死在最后一天。”
  没人说话。
  孤鹰靠在舱壁上,看著那缕光。
  七天前他还在想怎么逃。
  现在他在想怎么活过第一场。
  人真是一种能適应一切的动物。
  ——
  “咣——”
  门开了。
  阳光刺进来,比每一次都亮。
  “出来!”
  他们被一个个拽出去。
  孤鹰眯著眼,走上甲板——
  是……港口?
  栈桥是空的。
  木头搭的,很简陋,桥面上黑一块紫一块,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岸边有几间木棚,破破烂烂,木板歪著,缝里透出黑漆漆的空。
  木棚旁边,一堆火在烧。
  冒著黑烟。
  烧的是什么?看不出来。
  但有一股味——
  焦臭味。
  混著別的味。
  海腥味。
  屎尿味——船上的味,但现在更浓。
  血腥味。
  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过来。
  孤鹰胃里翻了一下。
  他忍住了。
  旁边,孙小六没忍住。
  “哇”的一声,吐在甲板上。
  没人骂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忍著。
  岸上只有几间破木棚,一堆火,和火堆旁边站著的人——
  黑甲武士。
  几十个。
  站成一排,看著他们。
  翻译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下船。”
  没人动。
  守卫推了一把。
  孤鹰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到跳板上。
  跳板下面,海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
  他低头看。
  不是石头。
  不是土。
  是沙子。
  黑色的沙子。
  混著什么別的东西——白白的,碎碎的,踩上去咯吱响。
  他没敢细看。
  ——
  他们被绳子串著,往前走。
  路是土路,踩实了。
  两边是木柵栏,一人多高。
  木柵栏外面是荒地,长著灰扑扑的草,再外面是山。
  很高。
  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死斗城。在那山里。”
  孤鹰抬头看。
  山很高。
  山顶是平的。
  看不出別的。
  ——
  走了一炷香。
  路开始往上斜。
  山脚有哨卡。
  木头搭的,简陋,但有人守著。
  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放行。
  往上走。
  路变成石阶。
  一级一级,很陡。
  两边是树,不高,叶子灰扑扑的,沾著灰。
  走了很久。
  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软。
  ——
  然后路没了。
  不是到头了。
  是……拐了。
  往山体里拐。
  前面是一个洞口。
  很大。
  黑漆漆的。
  像一张嘴。
  洞口站著两个黑甲武士。
  手按在刀柄上。
  看著他们走近。
  翻译上前,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守卫点头。
  摆了摆手:
  “进去。”
  ——
  走进去三步。
  光还亮著。
  洞壁上插著火把。
  每隔几丈一盏。
  火苗抖著,把影子拉得很长。
  火把旁边站著守卫。
  手按著刀。
  看著他们经过。
  路是往下斜的。
  很缓。
  但一直在往下。
  ——
  走了多久?
  不知道。
  一千步?两千步?三千步?
  他开始数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数乱了。
  因为拐弯了。
  路开始转。
  螺旋著往下。
  左转。左转。一直左转。
  像在绕著什么东西转。
  ——
  每隔几丈,就有火把。
  每隔几个火把,就有守卫。
  光一直亮著。
  但那种亮,不是阳光的亮。
  是火光的亮。
  抖著。
  晃著。
  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
  前面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喊声。
  很远。
  闷闷的。
  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孤鹰脚步顿了一下。
  后面守卫推了一把:
  “走。”
  他继续往前走。
  那喊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然后——
  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门。
  铁的。
  很大。
  门开著。
  门后面,有光。
  不是火把的光。
  是另一种光。
  很亮。
  他走进去。
  ——
  不是牢房。
  是……一个环形的隧道。
  贴著石壁。
  往前看,隧道弯著,看不到头。
  往后看,也一样。
  隧道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
  铁的。
  门上刻著数字。
  隧道顶上,每隔几丈一盏火把。
  光抖著。
  ——
  守卫推了他一把。
  往前走。
  隧道弯弯曲曲,一直往前。
  24。25。26。
  走了一会儿。
  前面站著一个人。
  穿著黑衣服,手里拿一块木板,板上夹著几张纸。
  他看了他们一眼,低头,在木板上画了个记號。
  然后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翻译:
  “换血,往上。”
  张横愣了一下。
  往上?
  翻译指了指隧道一侧——那里有楼梯,斜著往上,通到上一层。
  两个黑甲武士走上来。
  一个抓住张横的胳膊,一个站在他身后。
  “走。”
  张横转头看孤鹰。
  孤鹰没说话。
  张横被押著,往楼梯走去。
  李影跟在后面。
  他们往上走。
  越走越高。
  然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
  “炼骨,往下。”
  两个武士上来,抓住韩江河和韩江流。
  韩江河往后退了一步。
  韩江流拽了他一把,没说话。
  他们被押著,走上另一个楼梯。
  周海生沉默地跟上去。
  脚步声也远了。
  ——
  “炼皮——”
  翻译低头看了看孤鹰和孙小六。
  “往下。”
  守卫推著孤鹰往前走。
  继续沿著隧道往下。
  走了二十丈。
  又一扇门。
  编號:58。
  守卫推开门。
  往里一推:
  “进去。”
  孤鹰跌进去。
  门关上了。
  “咣——”
  ——
  孤鹰坐在地上,让眼睛慢慢適应。
  墙上,有光。
  不是火把的光。
  是另一种光。
  他站起来,走过去。
  墙上凿著一个孔。
  眼珠子大小。
  斜著往外通。
  他把眼睛贴上去。
  ——
  外面,是场子。
  白沙。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白沙的纹理。
  近到他能看清场上留下的血跡——暗红色,还没渗完。
  阳光从那头照进来。
  真正的阳光。
  虽然隔著这个孔,虽然只有眼珠子大,但那是真正的光。
  这是……死斗台?
  他挪了挪眼睛,往上斜。
  看不见。
  这个孔只对著场子。
  他收回目光。
  走回墙角。
  坐下。
  ——
  光从那个孔里斜著打进来,落在地上,离他三尺远。
  细细的一束。
  里面有灰尘在飘。
  他看著那束光。
  看了很久。
  外面很静。
  里面也很静。
  他不知道第一场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对手是谁。
  不知道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活著。
  不为別的。
  就为再看看明天的光。
  光会来的。
  ——
  (全书完)
  《异域孤鹰》第一卷至此结束。
  第二卷(新书)《长生从夺寿开始》已发布,主角还是孤鹰,金手指还是夺寿,剧情无缝衔接。
  点我头像,进主页,第二本即是。
  感谢一路追读到这里的每一位。
  新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