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凡尘心,石磯临
  “咕~咕~”
  长街上,车轔轔,马萧萧,百姓扶老携幼,推著家当往城外撤离。
  “老夫不走!”东街矮檐下,鬚髮皆白老丈以杖击地,枯掌青筋暴起,怒视前来劝说的士兵。
  “祖宅在此,祖宗牌位在此,城若破,老朽便与这砖石同朽。”
  那兵士面露难色,拱手道:“张伯,龙王明日便要发难……”
  “龙王又当如何。”张伯咳嗽两声,混浊眼中却透著执拗,“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活够了。”
  正僵持间,一道沉稳声音自后方响起:
  “张伯。”
  李靖大步走来,玄甲在灯火下泛著幽光。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兵士,走到老者面前,竟是躬身一礼:“张伯,是李靖治家无方,累了你。
  你且宽心,此番出去,只为避祸,隔日便能回矣。
  届时,李某亲率儿郎为您重修屋舍。”
  “哎,李总兵,使不得。”张伯怔住,握杖的手微微发颤,“你们夫妻二人,素来待我等不薄,我听你的便是。
  只是,我这腿……”
  李靖目光扫过忽然转身蹲下:“张伯,我背你,待会乘我马车。”
  “这、这如何使得。”张伯慌忙后退,“您是总兵,我是草民……”
  “在陈塘关,没有总兵草民。”李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当年为救我们,被妖物伤了腿,这事,李靖,没忘。”
  老者眼眶一红,终於不再推辞。
  玄甲沉重,脚步却稳如磐石。
  沿途兵士百姓见状,无不肃然。
  原本慌乱的人群,渐渐有序起来。
  ……
  又见,东城李府外。
  殷氏架了锅,点了火,將刚烙出饼分发给逃难民眾。
  十指纤纤,此刻却已烫得通红,起了水泡:
  “总兵守城,我守你们。小妇人只能做点乾粮,路上饿了吃。”
  她捋了捋汗湿的发梢。
  “总兵大德,夫人大德……”
  人群里感激之声不觉於耳。
  “若非出了个妖孽之子,倒是圆满了。”
  殷氏动作微滯,抬眼时眸中水光瀲灩,却弯出温婉弧度:
  “稚子无状,是我这为母的过失。今日诸位所受惊扰,殷氏愿以余生偿报。”
  说罢又俯身添柴,火星溅上裙裾亦浑然不觉。
  “哎,作孽啊……”
  待那人走远,她才以袖拭了拭眼角,继续揉面。
  ……
  城头垛口,周云迎风而立。
  忽觉袖角一紧,那顽童竟扯住他衣袂,声音发颤:
  “他们……为何不骂我?若是骂了,我反倒好受些……”
  “你父母十数年如一日,以仁德浇灌此城。”周云望向那两道忙碌的身影,法眼可见,身上隱约紫气缠绕。
  【李靖:功德四十,业障五十七】
  【殷十娘:功德五十九】
  “看你娘亲,分饼时,总將焦糊的留给自己;李將军巡视城防,必身先士卒。这无声善举,方筑成百姓心中丰碑。”
  “你感受怎么样?”
  哪吒紧咬嘴唇,眺望父母,不停擦拭眼角,按住心口:“痛,这儿痛!”
  “像被什么揪著,喘不过气。”
  “知痛便好。”周云望向远方夜色,“这世间最苦的,不是自己受罪,是眼见至亲至善之人因己受累,却无能为力。”
  哪吒猛地转身:“那我该怎么做?你说啊!”
  “若你註定要以命相抵呢?”周云回视他,目光如古井无波。
  少年浑身一颤。
  城墙下,殷氏正將炊饼塞进一个孩童手中,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笑容温柔。
  李靖安排好车马,又匆匆赶往下一处。
  哪吒看著父母的身影,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凝,凝了又碎。
  良久,他忽然纵身跃下城头。
  “我去帮忙!”
  周云嘴唇蠕动,让他身形稍顿。
  七岁稚儿扛起三袋粟米,默默奔向马车。
  殷氏欲言又止,终是將散落的青丝別至耳后,继续往灶膛添薪,由了他去。
  “哎。”
  周云望著那抹红影落入人群。
  李氏一家,皆不在封神榜中,地榜便无法作用。
  天道如网,劫数如丝。
  哪吒身死,是天意,亦是谋划。
  太乙真人也是顺势而为,借莲花化身重铸因果。
  龙族有天命在身,非石磯那般无依无靠者可比。
  这天下,但凡行事讲个“理”字,一个因果。
  即便原著中,太乙也要待石磯欺上门来,才能出手炼化。
  否则无法对截教交待。
  但——
  周云眼中闪过幽光。
  对於这个传说中的小英雄,他存了私人想法。
  封神之战,哪吒出力不小,乃西岐主力。
  若能稍改轨跡,让这桀驁少年晚些赴劫,或许便是日后封神大局中一枚变数。
  即便不成,亦能大用。
  蝴蝶振翅,尚可起颶风。
  他要做的,只是在风起之前,轻轻拨动一片鳞羽。
  且让他们,多待一些时间。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长夜將尽。
  城中已空,唯余李靖一家与周云尚在城头。
  李靖抱拳躬身,甲冑鏗鏘:“仙童大恩,陈塘关百姓得以活命,李靖铭感五內。
  他日若有驱使,李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云正欲还礼,忽闻城门外传来惊呼。
  “报……!”
  一名兵士跌撞衝上城头,面无人色:“东城一里外,海浪垒壁高百丈,百姓……百姓出不去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
  “西城遭西海龙王截断去路!”
  “报……”
  周云脸上乌云压顶。
  这老泥鰍,果然不笨,竟未全然退去。
  將城四方围了个遍。
  恰在此时,天穹骤然一暗。
  一道墨色遁光如流星坠地,挟风雷之威,转瞬间已至陈塘关上空。
  云气未散,煞意已铺天盖地压下:
  “李靖,安敢再伤我童儿!”
  石磯脚踏黑云,满脸慍色。
  大红八卦衣猎猎如焰,凤眸含煞,青丝狂舞,目光如电般扫过城头,瞬间锁定周云。
  四目相对,威仪凛然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柳眉微蹙,眸光在周云与李靖之间逡巡:“你……无事?”
  “娘娘,你怎么来了?”周云同样困惑不已,连忙上前行礼。
  石磯面上疑云更重:“方才有人以秘法传讯於我,言之凿凿,称你为李靖所囚,性命危在顷刻。”
  有人传讯?谎报?
  周云心头一震,按了按眉心,急速思索。
  是谁?
  为何要引娘娘来此?
  目的何在?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寒毛瞬间倒竖。
  他正欲开口,忽地,地面震如鼓擂,城內犬吠狂起。
  微弱晨光下,无数狰狞水族,踏了巨浪,锣鸣鼓响人惊:
  “哪吒,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