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朝为青丝顷成雪
  “师叔,仙童,可还安好?”
  李靖急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瓶,倒出两粒碧莹莹丹药,给二人餵下。
  但此药是凡物,仅能略略稳住翻腾气血。
  石磯意欲调息起身,却觉神魂如被万针刺穿,周身法力凝滯难行,玉面更白三分。
  她眸光清冷,望向敖光:“暗箭伤魂……好手段。”
  “哈哈~”敖光化作人形,鼓掌而笑,“道友,是你输了!”
  “无耻之徒!”石磯凤眸含煞,却因神魂受制,连抬指都显艰难。
  “交出哪吒来!”
  “老爷……”殷氏紧紧抓住李靖胳膊,茫茫然,不知所措。
  李靖闭目长嘆,復又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他轻轻挣脱妻子的手,行至垛口之前,对四海龙王朗声道:
  “道友,孽子犯下杀孽,皆因李某管教无方,疏於引导。
  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李某愿以此残躯,抵偿敖丙太子性命。
  只求诸位,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放过我儿,退去洪水,莫再牵连这满城无辜生灵。”
  一夜苦思,唯得此法。
  为人父母者,但见子女逢难,恨不能以身相替。
  “善!”
  海浪翻滚,拍打在城墙上,隆隆作响,吐出东海龙王敖光冰冷回应。
  “你父子二人,今日必死其一,以祭我儿在天之灵!”
  “錚!”
  李靖拔出腰间宝剑,青锋寒光凛冽,不沾雨露。
  “老爷!”殷氏哭泣泣,正欲上前。
  李靖回眸一瞥,目光沉沉,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復望城中,残破城垣,浮尸浊浪,悲泣黎民;
  再看眼前,髮妻泪尽,幼子茫然。
  这七尺男儿,虎目含泪,声音沙哑如钝刀刮石:
  “夫人……为夫这些年来,总恼吒儿顽劣,却未曾悉心教导,以致酿成今日滔天大祸。此乃我之过也。”
  他目光转向哪吒,那孩子浑身湿透,小脸惨白,立於母亲身后,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混著海水滴落。
  “吒儿,”李靖喉头滚动,“为父去后,你须谨记,好生照料母亲,修身养性……莫要,再负此身修为。”
  “敖光道友,望你说话算话。”
  李靖说罢,横剑颈前,便要发力一抹。
  却不料剑光一闪,宝剑突然被夺。
  竟是哪吒,踏了水浪,三两步夺了他的长剑。
  哪吒执剑在手,立於垛口,身形虽小,却挺得笔直。
  他仰头看向李靖,忽地扯出一个近乎惨澹的冷笑:
  “我哪吒乃宝贝人转世,天生地养,何来父母之言,哪要你替我恕罪。”
  转身面向滔天巨浪,声音拔高,清亮如剑,刺破雨幕:
  “呔那妖龙听真,我哪吒一人行事一人当。
  昨日有人教我『因果之说』,尚不以为然。
  今见满城百姓因我受难,母亲悲慟,父亲赴死……
  方知什么叫作『自作孽,不可活』。
  今日我便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了却这血脉因果。
  自此之后,我与陈塘关李靖一家,再无瓜葛。
  只求尔等,立刻退水,不得再伤城中一人。”
  “吒儿!”李靖与殷十娘的嘶吼淹没在后续的决绝中。
  剑光落。
  “噗!”
  血光迸现,左臂齐肩而断,高高拋起,坠入下方汹涌的黄浊洪水,瞬间消失无踪。
  “吒儿!”
  殷氏嘶声尖叫,几欲昏厥。
  李靖目眥欲裂,扑上前去:“孽子!这是为父的事,何须你来承担!”
  哪吒踉蹌后退躲闪,右手捂住断肩,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衣襟。
  双目掠过周云时,略微迟疑,而后挪开。
  他面色惨白如纸,强撑著回身,望向李靖殷氏,眼中露出久违的孺慕之色,坦然笑道:
  “父亲……母亲……孩儿如今……终於明白了。”
  “往后……父亲要好生……照顾母亲。”
  话音微顿,他忽泪如雨下,却咧嘴笑了:“愿我来世……还能做你们孩儿。”
  那染血长剑被缓缓抬起,轻轻贴上自己脖颈。
  动作温柔得近乎眷恋,似在触碰这人间最后的余温。
  隨即抹下。
  血涌如泉,喷溅三尺。
  实力啊……
  周云轻嘆。
  在这洪荒杀劫面前,若无通天修为,便只能眼睁睁看著天命车轮碾过,纵知前因后果,亦无力回天。
  只是可恨了那云中贼子。
  念及此,他偷偷使了个《云篆天书》中所记载的【云气分身术】。
  留一分身,与自己气息无二,装作重伤在地。
  而自己,已借水汽雨幕掩映,化作一抹无形流风,遁入高空重云之间。
  却见一乌云中,藏一二八童子。
  衣襟绣云纹,腰系青丝絛,头梳双髻,著玉白道袍,面容清秀,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童子低语,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传入周云耳中:“师兄啊师兄,莫怨师弟心狠……皆是为了师门。
  若你这般了却因果,洗净戾气,重入轮迴,日后又怎能为师尊先锋,代师应劫,完此天地杀伐。”
  “既是天命,便让师弟再为你……添上一把火罢。”
  周云在云中听得此言,三尸神暴躁,胸中一股怒火直衝顶门。
  正欲喝斥,
  却见童子取出锦囊,一道白光落下。
  暗道不妙。
  回身,却见一道乌黑铜枪,自滔天巨浪中无声射出,快逾闪电。
  “吒儿!”
  一声悽厉的哭喊撕裂雨幕。
  素衣染血。
  竟是殷氏不知何时挣脱了阻拦,扑將上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哪吒身前。
  这一刻,她浑然忘却,哪吒割破喉咙,已然回天乏术。
  有的,只是烙印在骨髓里的,
  为母则刚!
  “咔嚓~”
  银蛇划破天际。
  哪吒看著眼前的血洞,瞳孔骤缩。
  手中长剑“噹啷”坠地。
  “夫人!”
  李靖的嘶吼迟了半拍。
  或许是一切发生得太快,或许是他从未想过。
  他飞奔上前,扑跪在地,双手颤抖,按住妻子胸前那可怕创口。
  掌心残余的微末法力化作莹莹青光,不顾一切地想要堵住那喷涌的生命之流。
  “老爷……”殷氏艰难抬手,却只到一半,便无力垂下,双眼涣散,“我……护住吒儿了……是吧?”
  未得到回应,已了无声息。
  金霞童子藏於云中,惊疑不定,嘆了口气:
  “时也,命也,殷氏啊殷氏,你若到了阴曹地府,且莫报小童姓名。”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一切来得太快,周云也未曾料到此等变故,瞪目结舌,“书里,殷氏明明不是如此结局。”
  到底是怎么了?
  敖光回头,怒目而视:“是谁?”
  万千水族中,却无人应声。
  某个小兵低著头,颤巍巍。
  他怎么也想不通,兵器怎就飞出去了。
  短暂的死寂后。
  “嗬……嗬嗬……”
  低沉、沙哑,又是不甘,自本將归天的哪吒喉间溢出。
  他缓缓抬头。
  双眼之中,最后的孺慕……
  如同风中残烛,黯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两簇幽深如狱的火焰。
  一头红髮冲天而起,在风中乱舞。
  “仙……也好,魔……也罢,”哪吒赤红双目死死盯住海族,一字一顿,宛如诅咒:
  “我哪吒在此立誓,”
  “待我魂归之日,纵使永墮无间,万劫不復……”
  “也要將尔等……”
  “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滔天怨毒,烙印在天地之间。
  四海龙王与万千水族,竟被这怨煞之气,逼得齐齐后退一步。
  良久,哪吒都未再言半句。
  周云看得分明。
  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赤红怨魂,自那残破躯壳中挣扎而出,冲霄而起。
  童子见此,抚掌轻笑:“妙!妙!妙啊!”
  “戾气已成,凶魄初凝。杀劫,可破也!”
  说完,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金光,追了哪吒冤魂,往乾元山方向遁走。
  “夫人……吒儿……”
  李靖轻唤,却无人应答。
  只闻海浪涛涛,旌旗招招。
  他却,满头青丝已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