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市卖贝
  “放屁!”
  “你懂个屁!人情大过天!稳当才能活得长!”
  “你忘了你二十岁那年,听了外头来的那个能人忽悠,非要拿家里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去换什么高產海带苗。结果呢?鸡没了,苗是烂的!家里差点断顿!要不是乡亲们接济活不下去了!”
  陈老四额上青筋暴起。
  “你就是不长记性!有点运气就飘!这贝是值钱,可钱烫手!来得快去得快!先还债,稳当!”
  “药再去镇子上的药店那儿赊两副普通的!”
  陈老四越说越气,指著陈永潮的手抖得更厉害。
  “普通的没用!”
  “爹!妈咳的是血!不是痰!普通药顶不住!机会就这一次,这贝现在值钱,拖久了万一有个闪失乍办!”
  陈永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前世母亲钟霞咳血而亡的景象和眼前父亲陈老四固执的脸重叠,心臟阵阵抽痛。
  “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老子吼了?”
  “我打死你个败家子!不知轻重的东西!”
  陈老四气得浑身哆嗦,抄起靠在墙边的烧火棍。
  “爹!別打阿哥!”
  陈小芳房间里衝出来,瘦小的身子挡在陈永潮身前,十六岁的姑娘,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个头小小的,脸颊凹陷,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陈小芳紧紧抱住陈老四的胳膊,急声道:“阿哥是为了阿妈!阿哥今天从海里挖出宝贝,是老天爷开眼给咱家指的路!您就信阿哥一次吧!”
  “你丫头片子懂什么!让开!”
  陈老四挣了一下,没挣开。
  “阿哥!快走!”
  陈小芳衝著陈永潮大喊。
  “潮……潮仔……他爹……別……別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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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永潮心中一紧,里屋传来一阵的咳嗽场更加剧烈、仿佛肺都要咳出来的声音,一咬牙,不再说话,拎起装著紫贝的水桶。
  “爹!人情债我记著。妈的命我一定要救!”
  陈永潮看了一眼父亲陈老四,又看了一眼妹妹陈小芳,说完,转身大步朝外走。
  “陈永潮!你敢走出这个门!老子没你这个儿子!”
  陈老四怒吼。
  陈永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院子门,大步走进渐浓的暮色里,父亲的怒骂和妹妹的担忧统统拋在身后。
  天色已经暗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陈永潮大步流星,碎石路硌得脚底板生疼。
  山路漆黑,蜿蜒向前,淹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淒清悠长。
  恐惧吗?
  前世的自己,最怕走夜路,怕黑,怕未知。
  迷茫吗?
  有!镇上虽然不算远,但黑市在哪?
  谁能收这“海菩萨”?
  会不会被坑?
  甚至被抢?
  父亲震怒,家里气氛冰到极点,回去又该如何面对?
  但更多的,是重生重活一世那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得卑微,死得满是悔恨。
  这一遭不能软!
  镇子在山那边。
  一定要找到换钱的门路。
  桶里的紫贝,必须变成救命的药。
  陈永潮吐出一口口夹著寒意的白气,脚步加快,几乎是在奔跑。
  黑暗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但只要一直往前走,天,总会亮的。
  望潮屿到镇上五里崎嶇山路,没有月亮的晚上,漆黑得像浓墨泼过。
  陈永潮凭著前世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赶慢赶,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看到前方稀疏的灯火。
  石浦镇。
  大礁渔港。
  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尽,只有零星的几个地方亮著昏黄的灯。
  陈永潮没理会亮处,拐进码头后面一片迷宫似的、低矮拥挤的旧屋区,摸著黑走进一条小巷,狭窄湿滑,不时有一些废弃的渔网和木箱,瀰漫著咸腥、铁锈和淡淡煤烟的味道,偶有黑影匆匆擦肩而过,看不清面目,只留下警惕的一瞥。
  前世码头这里打过一段时间零工,隱约听说过,真正的生意不在白天敞亮的供销社和收购站,而在入夜后这片叫老码头的阴影里。
  陈永潮紧了一下手里拎著的水桶,紫贝想要卖出好价格,只有来这地方。
  陈永潮放慢脚步,努力回忆了一下,这地方该有个標记,往前走了十来米,拐角处一个废弃的旧锚,旁边墙上用白灰潦草画著个不显眼的箭头。
  找到了!
  陈永潮顺著箭头指引,穿过两条更窄的巷子,前方五六米的地方有一扇不起眼的、虚掩著的旧木门里,透出昏黄油灯的光晕,隱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微光,门口蹲著个缩著脖子的乾瘦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像刀子刮过。
  陈永潮定了定神,大步走过去,紧紧闭著嘴,弯了一下腰,右手拎著水桶,空著的左手伸进去,扒拉了一下海沙,露出一只紫光贝。
  乾瘦男人低头看了一下,脸上立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嘴皮子抖了两下,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推开了掩著门。
  陈永潮拨了一下沙子,盖上紫贝,抬脚走了进去。
  门內是个不大的仓库,堆著些破麻袋和空木桶。
  空气浑浊,混合著烟味、汗味和一股淡淡的、来自角落的咸鱼与机油混合的怪味。
  油灯掛在横樑上,光线摇来摇去,映出几张或明或暗的脸。
  这里就是暗市。
  人不多,七八个。
  有的蹲在地上,面前摊开块布,摆著几块亮晶晶的电子表,或几卷顏色鲜艷的尼龙布。
  有的靠著墙,手插在兜里,不停看来看去。
  有的低声交谈,手里捏著各种票证——粮票、布票,甚至有两张罕见的“外匯兑换券”。
  一切交易都在沉默或极低的音量中进行,眼神和手势多於言语,每个人都非常小心非常警惕。
  陈永潮心跳一下变快,强迫自己镇定,飞快扫了一眼,注意到角落一个坐在矮凳上的人,五十岁上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颊上一道深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晃来晃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面前地上没摆东西,只是安静地抽著烟,眼睛半闭著养神,看起来是个收货的人。
  陈永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放下拎著的水桶,蹲下,没说话,扒开海沙,露出幽深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