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心魔(三)
  他刚想开口感慨一番,却感觉有点不对劲,害怕自己现在又处於心魔环境中,於是他便开始等待。
  这一等又是不知道多少个日月,石室中没有日月交替,没有四季更迭,夜明珠的光芒始终如一,灵泉的水声也始终如一。
  他盘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他不敢开口,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那口浊气还在胸中,沉甸甸的,像一块未曾落地的石头。
  他也大致知道了心魔的意图,无非是想让他开口罢了。
  他必须等到心魔彻底过去,等到他確认自己真的回到了现实,才能把那口气吐出来。
  可心魔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等。
  一日,两日,五日,十日。
  石室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灵泉依旧汩汩地冒著泉水,灵气依旧在石室中缓缓流转,石壁上的阵纹依旧闪烁著淡淡的灵光。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心跳沉稳而有力,金丹在丹田中不急不缓地旋转著。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要放下心来。
  但他没有放下心来,他记得杜子春的故事。
  那个在幻境中歷经无数轮迴、受尽千般苦难、始终守口如瓶的凡人。
  他投胎为哑女,嫁人生子,被丈夫质问孩子父亲是谁,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功亏一簣。
  杜子春输在了最后一关,输在了最像人的那一关。
  敖晨不想输,所以他继续等。
  又过了不知多少日子,石室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不疾不徐,带著一丝凉意,从他身侧拂过。
  风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浮起。
  “你已经突破了,心魔早就过去了,何必还在这里枯坐?”
  敖晨没有理会。
  风停了,声音也消失了。
  又过了许久,灵泉的水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汩汩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声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和他的心跳同步,每一声都在他耳边迴响。
  “你听,连灵泉都在提醒你,该醒了。”
  敖晨依旧没有理会。
  他將心神沉入丹田之中,不去听外面的任何声音。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石室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那光从石缝外面透进来,穿过水帘,穿过石缝,穿过黑暗,落在他的脸上。
  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阳光。
  “外面天亮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你不累吗?不想出去看看吗?”
  敖晨的心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顾莹莹,当初捨身救他的那个小女孩!!!
  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也许睁眼便会著道!
  她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温柔、乾净,带著一丝怯怯的软糯,像是春天里刚刚化开的溪水,从石缝间淌过,清泠泠的,让人听了便觉得心里软下一块。
  他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总是微微低著头,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说到害羞处便会红了耳尖,声音也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说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
  如今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就在他身侧,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你为什么不理我?”
  那声音又响起,带著几分委屈,几分不解。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像一个孩子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叫了那么多声,对方却始终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敖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甚至不敢让呼吸有丝毫变化。
  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见她站在面前;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叫出她的名字。
  他知道这是心魔,知道这不是真正的顾莹莹。
  真正的顾莹莹,那个捨身救他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那是他心中最深的愧疚,最不敢触碰的伤疤,最不愿意想起的往事。
  心魔偏偏挑了她。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像是在石室中踱步。
  那声音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前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在靠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熟悉感。
  “江神大人,你闭关好久了。”
  那声音在他面前停下,就在石台边上,就在他膝前三尺之处。
  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那一丝微风,拂过他的手背,凉凉的,痒痒的。
  “我从山下采了杜鹃花,放在瀑布下面的潭边了。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粉色的,开得满满当当的,一树一树的,可好看了。”
  “对了,爷爷还好吗?”
  敖晨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他仍在克制自己。
  爷爷是不是……还在等我回去?”
  那声音更近了,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带著一丝隱隱的担忧。
  “你去看过他吗?他身体还好吗?他还住在那个小村子里吗?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不在?小时候我总爬上去摘枣子,爷爷在下面喊,让我小心別摔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你……没去看过他吗?”
  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失望。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只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失落。
  像一个孩子满心欢喜地等著一个承诺,等了很久很久,却没有等到。
  敖晨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疼,很疼。
  可他不敢鬆手,不敢让那疼痛消散。
  他需要用这疼痛来提醒自己,这是心魔,这是假的。
  真正的顾莹莹不会这样问他,真正的顾莹莹,那个捨身救他的小女孩已经死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有没有做到,她只是把最放不下的人託付给了他。
  脚步声又响起了,不是靠近,而是远离。
  一步一步,慢慢地,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等他说什么。
  走到石缝入口处时,停了下来。
  “没关係。”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江神大人你忙,你肯定很忙。”
  “我知道的,等江神大人忙完了,再去看他也不迟,他身体很好的,肯定等得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等得起。”
  石缝中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要走了。
  敖晨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那口浊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叫住她,想告诉她他错了,想说他一定会去看爷爷,想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嘱託。
  他想开口,想出声,哪怕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
  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