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好兆头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角那瓶见底的郫县豆瓣酱上。
  豆瓣酱……放到汤里?
  “这不合常理。”许家佑分析道,“豆瓣酱是炒菜用的,又咸又辣,放在清汤里岂不是毁了?”
  但爷爷也说过:“做菜不能死板。规矩是死的,舌头是活的。”
  许家佑咬咬牙,打开豆瓣酱罐子,用勺子尖蘸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比米粒还小。
  他把这点豆瓣酱放进另一勺汤里,搅匀,再尝。
  咸味重了一点,
  但……多了一层复杂的回味。
  那一点点辣味被滚烫的汤稀释,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刺激,反而勾起了食慾。
  他眼睛一亮,惊讶道:
  “对,就是这个!”
  “但量要控制得极其精確。多一分则毁汤,少一分则无效。”
  许家佑找来最小的勺子,一勺汤,只加针尖大小的豆瓣酱。
  他试了三次,终於找到了最佳比例:一碗汤,大概加芝麻粒那么大的一点点豆瓣酱。
  调好味,他把汤重新烧开,然后连锅一起端进箩筐,用棉被盖严实。
  ……
  十一点,
  许家佑挑起扁担,出了门。
  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两个箩筐加起来有七八十斤,他走得很慢,儘量保持平稳,不让汤洒出来。
  从饭馆到棉纺三厂,大概一公里。
  路上不少人侧目,
  一个年轻人挑著担子,穿著洗得发白的棉袄,看著像乡下进城卖东西的。
  许家佑不在乎。
  他闷头走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汤送到,卖出去。
  十一点二十分,他到了棉纺三厂门口。
  厂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柵栏门,旁边有个传达室。
  正是下班前十分钟,已经有些工人提前出来,三三两两地蹲在门口抽菸,等著吃饭。
  许家佑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放下担子,掀开棉被。
  热气“呼”地冒出来,带著骨汤的浓香,瞬间飘散开。
  几个抽菸的工人鼻子动了动,看了过来。
  “卖什么的?”一个三十来岁、穿著工装的男人走过来,探头往箩筐里看。
  “骨头豆腐汤,一毛五一碗。”许家佑努力让声音平稳,“热乎的,刚熬好。”
  “骨头汤?”男人挑眉,“真的假的?別是味精水。”
  许家佑没说话,直接拿碗盛了一小勺,递过去:“您尝尝,不要钱。”
  男人犹豫了一下,
  光闻著味儿就特別诱人,指定假不了。
  男人当即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他眼睛眯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
  “嗯……”
  他咂咂嘴,“还真有骨头味。豆腐也挺嫩。”
  “汤底熬了三个小时,骨头都是今天现买的。”许家佑趁热打铁,“一碗一毛五,送一小勺辣酱,要吗?”
  “辣酱?什么辣酱?”男人问。
  许家佑拿出一个小罐子,那是他把最后一点豆瓣酱加水调稀了装进去的。
  “自己家做的,一点点辣,提味。”
  “来一碗尝尝。”男人掏出钱包,“要辣的。”
  “好嘞。”
  许家佑麻利地盛汤。
  一大勺汤,七八块豆腐,撒点葱花,最后用筷子尖蘸一点点稀释过的豆瓣酱,在汤麵上划一下。
  男人接过碗,蹲在路边就喝了起来。
  呼嚕~
  呼嚕~
  汤喝得很快,额头都冒汗了。
  “痛快!”
  男人抹抹嘴,“这大冷天的,喝碗热汤舒服。再来一碗!”
  第一碗卖出去了。
  接著是第二碗,第三碗……
  下班的工人越来越多,看到有人蹲在路边喝汤,也都围了过来。
  一毛五不贵,比厂食堂的菜汤贵一点,但闻著香多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不辣的,孩子不能吃辣。”
  “豆腐多给两块!”
  许家佑忙得手脚不停。
  盛汤,收钱,找零。
  他特意准备了一沓零钱,都是分幣和毛票。
  二十碗汤,不到二十分钟就卖光了。
  还有人没买到问了一嘴:“怎么就没了?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还来。”许家佑一边收拾一边说,“明天多准备点。”
  “那给我预定一碗,我明天这个点来。”
  “我也预定!”
  许家佑记下几个熟客的面孔,挑起担子往回走。
  肩上的担子轻了很多,但心里沉甸甸的,是那种踏实的沉。
  ……
  回到饭馆,
  许家佑关上门,把收来的钱倒在桌上。
  一毛五的硬幣和纸幣,数了数,
  “一共三块钱整。”
  “二十碗汤,每碗一毛五,正好三块。”
  成本呢?
  骨头九毛,豆腐九毛,葱姜蒜一毛,虾皮一毛五,盐和煤球算两毛……总共两块二毛五。
  净赚七毛五。
  “七毛五!?”
  许家佑握著那几枚硬幣,手心发烫。
  “是个好兆头!”
  “这只是开始。如果一天能卖五十碗,就是七块五毛钱。一个月就是二百二十五块。去掉成本,能剩一百多。”
  一百多,比棉纺三厂食堂临时工的二十八块五多四倍!
  但前提是,饭馆能重新开业,能合法经营。
  现在这样在厂门口摆摊,属於“无证经营”,抓到了要罚款,严重的还要没收东西。
  许家佑把钱收好,开始洗锅刷碗。
  一边洗,一边盘算下一步。
  下午,他要去街道办找王主任,谈地契的事。
  如果能用这张地契换一个月的宽限期,或者减免部分欠租……
  正想著,门被敲响了。
  许家佑擦擦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一个是赵大爷,拄著拐杖。另一个是个陌生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穿著灰色的確良外套,围著围巾,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
  “小许啊,听说你今天去厂门口卖汤了?”赵大爷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家隔壁的王婶,听说你汤做得好,特意来找你。”
  王婶有些不好意思:“赵大爷说他昨天在你这儿喝的豆腐汤挺好,我家老头子这几天感冒,没胃口,就想喝点热汤……”
  许家佑明白了:“您想要汤?但我今天卖完了。”
  “能现做吗?”王婶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铝锅,“我带锅来了。钱我照给。”
  许家佑犹豫了一下。
  炉子还没熄,骨头也还剩一点,豆腐也有。
  再做一锅倒是可以,
  “行。”许家佑点头,“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