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雪炼铁骨,一跑震全军
  天还没亮,刚过寅时。
  北境的冬夜长得像没有尽头,这时候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寒风跟刀刮似的,卷著碎雪,“呜呜”地吹著哨子,抽打在营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聚將鼓在大营里炸响,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这是雷烈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在吼:“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少帅有令,寅时三刻校场集合!谁敢迟到,今天就没早饭吃!”
  萧尘其实一夜没睡。
  那颗“透骨丹”的药力霸道得超乎想像,让他精神亢奋得像吞了两斤烧红的炭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发出喧囂的轰鸣。
  他在脑子里將今天的训练计划反覆推演了十几遍,精確到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穿戴整齐,一身最普通的士卒皮甲,冰冷而硬邦邦的皮革磨得皮肤生疼,每一个关节都感到滯涩。
  没有温暖的狐裘,没有精致的暖炉,只有一把制式的长刀掛在腰间,那冰冷的铁鞘贴著大腿,仿佛在提醒他,这里是战场。
  当他走出营帐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
  那些士兵一个个缩著脖子,手揣在袖子里,睡眼惺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这么早集合,疯了吧?天都没亮透。”
  “听说是那个九公子要来?我看八成就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等著吧,一会儿肯定裹著三层大棉袄出来讲两句漂亮话,然后就拍拍屁股回屋烤火去了,咱们还得在这儿喝西北风。”
  正议论著,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萧尘走过来了。
  一身单薄的皮甲,在狂风中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腰杆挺得笔直如枪。
  那张脸在火把的映照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块浸在北海里的玄冰。
  雷烈、赵虎等一眾將领早就到了,看到萧尘这副打扮,雷烈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少……少帅,您真穿这个?”雷烈指了指那身单薄的皮甲,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玩意儿不抗冻啊,风一吹就透了。”
  “废话少说。”萧尘没有上那象徵著权力的点將台,而是直接走进了队列最前方的新兵方阵里,站在了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赵虎,出列!”
  负责训练的赵虎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跑出来,甲冑“哗啦”作响:“末將在!”
  “按昨晚说的,开始吧。”萧尘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把我当个新兵蛋子,別他妈当少帅。要是让我发现你放水,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雁门关外餵狼。”
  赵虎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背的冷汗都快结成冰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著那群还没睡醒的新兵和抱著膀子看热闹的老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体都有!热身!绕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早饭取消,午饭也取消!”
  二十圈!
  这校场一圈足有两里地,二十圈就是整整四十里(20公里)!
  对於这群刚入伍不久,身体还没练开的新兵蛋子来说,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啊?二十圈?赵教头疯了吧?”
  “这会死人的!天这么冷!”
  抱怨声刚起,就看见一道人影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是萧尘。
  他不紧不慢,保持著一个近乎完美的、恆定的节奏,呼吸配合著步伐,每一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地跑进了漫天风雪里。
  雷烈等人一看,哪还敢愣著?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少帅都跑了,你们只要腿没断就给老子跑起来!”雷烈咆哮著,一脚踹在一个磨蹭的新兵屁股上,带著一群校尉级军官也紧隨其后冲了出去。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九公子是在硬撑,是在演戏。
  估计跑个两三圈,就得装模作样地岔气倒下。
  毕竟全军上下谁不知道,九公子是个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药罐子。
  但是,三圈过去了。
  五圈过去了。
  十圈过去了。
  萧尘的速度始终不快,但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始终保持著那个固定的频率。
  没有停顿,没有踉蹌,甚至连摆臂的幅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雷烈能清晰听见,萧尘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像一具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尖锐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混杂著压抑的闷哼,那是肺部在极度缺氧下的痛苦悲鸣。
  汗水顺著萧尘的额头流下来,还没落地就结成了细碎的冰碴子,掛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冰雪里走出的白眉修罗。
  “少帅……歇……歇会儿吧?”雷烈凑上来,他是真的怕萧尘一口气上不来,猝死在这校场上,那他万死莫辞。
  萧尘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脑海里那个疯狂闪烁著红色警报的“战术沙盘”上。
  【心率:185次/分钟。体温:39.5度。肌肉乳酸堆积:高危。】
  【警告:身体机能已达崩溃临界点。】
  【最优建议:立即停止一切剧烈运动,否则將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萧尘在心里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句:“闭嘴!”
  他知道这是“透骨丹”在疯狂透支他的生命,但他必须跑完。
  他知道这已经不单单是跑步,这是在用自己的命,给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重新注入一根脊梁骨!他要告诉这三万镇北军,告诉全天下,萧家的种,没有一个是孬种!
  十五圈。
  新兵们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躺在雪地里哀嚎。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老兵,此刻也都不再嬉笑,一个个神情肃穆地站在场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
  十八圈。
  萧尘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灌满了铅,每抬起一步都像是在拖著两座大山。
  嗓子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在闪烁。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赵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滚开!”
  萧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疯狂摩擦。
  他猛地一把甩开赵虎的手,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却又凭藉著非人的意志力强行站稳,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继续向前跑去。
  最后两圈。
  整个校场,数万將士,死一般的寂静。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个孤独的身影,沉重的脚步声和那粗重得令人心悸的喘息声。
  当萧尘的脚迈过那条用白灰画出的终点线时,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轰然倒下。
  他双手死死撑著膝盖,身体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条刚被拋上岸、濒死的巨鯨。
  他身上蒸腾出的滚滚热气,在酷寒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白雾,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宛如魔神。
  但他依然站著,双腿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地站著。
  雷烈第一个衝过来,看著萧尘这副模样,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少帅……”他的声音哽咽了。
  萧尘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掛满了冰碴和乾涸的血丝,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晰地问道:
  “早饭……吃什么?”
  这一刻,雷烈觉得,眼前这个隨时会倒下的病秧子少帅,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在刀山火海里衝杀的猛將,都要狠,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