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药引(3K)
  第124章 药引(3k)
  一百五十里。
  最矮的石塔出现在视野正前方。
  塔身只有三丈高,顶部已经坍了一半,碎石堆满基座周围。
  月光从坍塌的缺口照进去,能看到塔內空无一物—至少表面上空无一物。
  徐浩走到塔基东面。
  第三块砖。
  他伸手按上去,往里推到底,左拧半圈。
  咔。
  砖块內陷。
  塔基底部的一段墙面缓缓向內滑开。
  缝隙里涌出一股沉闷的、混著陈年灰尘和金属锈味的气流。
  甬道。
  宽四尺,高六尺,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
  徐浩侧身挤进去。
  身后的石门自动合拢,月光被截断。
  黑暗中他沉住呼吸。
  不需要光。
  镇狱诀给他的地脉感知在这种全封闭的地下环境里反而更清晰。
  甬道向下倾斜,走势与地下空腔的方向吻合。
  他迈出第一步。
  靴底的沙砾碾碎的声音在甬道里放大了三倍。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甬道深处传来的。
  呼吸。
  不是他自己的。
  频率极缓,三息一组,呼与吸之间的间隔精准到毫釐不差。
  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有的节律。
  但这个人不在移动。
  在等。
  等他来。
  甬道宽四尺,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徐浩停在原地。
  左手搭在噬海刀的刀柄上。
  前方的呼吸声没有变。
  知道他来了,不跑,不冲,就在这儿等著。
  “我以为暗道只有沙翻子知道。”徐浩开口。
  声音在甬道里撞了两个来回。
  黑暗中传来一个乾燥的嗓音。
  “十二年前他发现这条路的时候,踩断了我布的一根绊线。”
  声音的主人不紧不慢,像在聊天。
  “我当时没杀他。一个跑矿石买卖的小商人,杀了反而惹注意。留著,还能帮我盯外面的动静。”
  徐浩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在这条甬道里,至少待了十二年。
  比沙翻子更早。
  比无生教更早。
  “你是谁?”
  黑暗中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对方站起来了问道。
  停顿了一息。
  “监天司?”
  “不是。”
  “镇北王的人?”
  “算半个。”
  对方沉默了三息。
  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行。咱们不是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先见个面。”
  甬道深处亮起一点火光,不是火摺子,是一块拇指大的赤金石被气劲激活,发出暗红色的辉光。
  光照范围不大,刚好把对方的轮廓勾出来。
  老人。
  瘦削,乾瘪,像一截在沙漠里风乾了几十年的胡杨木。
  头髮全白,扎成一束塞在灰色布袍里。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但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气血波动一內壮境中期。
  在这种玄铁浓度的矿脉禁区里还能维持內壮境中期的气血运转,不是常人。
  老人手里举著赤金石,上下打量徐浩。
  目光在他裸露的右臂上停了两息。
  “铁骨。”老人的语气变了,从试探变成確认,“你练了地脉淬体的功法。”
  不是问句。
  徐浩没否认的必要。
  在这个矿脉密度下,他骨骼里的金属纹路根本藏不住一赤金石的辉光照上去,纹路在皮下隱隱发亮,跟穿了件鏤空铁甲似的。
  “老头,先回答我的问题。”徐浩往前走了两步,“你在这儿蹲了十几年,干什么?
  ”
  老人把赤金石往墙壁的一道裂缝里一插。
  “守东西。”
  “守什么?”
  “一根钉子。”
  甬道里安静了五息。
  “你知道镇龙钉。”徐浩的语气没有上扬,是陈述。
  老人的白眉毛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它叫镇龙钉。我只知道这底下埋著一样东西,只要它不被拔出来,赤沙域就太平。”他用下巴朝脚下努了努,“三十三年前,我师父把我扔在这儿,说了一句话“坐著,別让任何人碰这根桩子。碰的人,杀“。”
  “你师父是谁?”
  “死了。”老人乾脆得很,“三十三年前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再没回来过。不是通窍境就是更高。老头子看不透他的境界。”
  沙漠里的隱士。师承不明,来歷不清,但確实在守著镇龙钉的副钉。
  三十三年。
  一个內壮境的老人在地底矿脉禁区里蹲了三十三年。
  换成普通武者早就被玄铁干扰场磨废了。
  这老头能活到现在,功法一定有独到之处。
  “三个月前来了一帮禿驴。”老人往甬道墙上一靠,膝盖发出几声脆响,“领头的是个察觉不到气血的怪物。他们从龙骨台上面挖进去,我在下面看著。起初他们只是在甬道里转悠,摸铭文、画符阵。半个月前开始动真格往地宫深处挖。”
  “现在呢?”
  “昨天夜里,他们挖到了存放桩子的內殿外墙。”老人的声音终於有了情绪——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一个人拦不住四十多號人。”
  识海中六钉图的副钉又闪了一下。
  一息一次。
  “带路。”
  老人从墙壁缝隙里拔出赤金石,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但稳,脚掌贴著地面滑行,不抬脚后跟一这是长期在地底矿脉中活动的人才有的走路方式,脚不离地,减少与矿脉的分离时间,维持气血运转。
  甬道越走越深。
  空气乾燥到鼻腔发痒。
  墙壁从粗凿岩面变成了打磨光滑的石板,石板上的铭文从残缺变得完整。
  徐浩伸手摸了一下墙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证实了他的判断石板的材质含有高纯度赤金,整面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导能结构。
  “前面。”老人停下,赤金石往左侧岔道口照了一下,“这边通龙骨台上方。禿驴们从这条路下来。”
  右侧另一条岔道黑默的,没有光。
  “这边通內殿。”
  老人走进右侧岔道。
  走了不到三十步,停住。
  前方出现了一面墙。
  不是建筑的墙,是新砌的。
  粗糙的石块混著某种灰白色粘合物,堵住了甬道的剩余空间。
  墙面上画著符號。
  不是蛮族的骨巫术符文,是另一种线条流畅、笔触阴柔,围绕著中心一个光禿禿的“空”字旋转。
  无生教的东西。
  “昨天砌的。”老人低声说,“我试过拆。可这灰白的东西不是灰浆,是活物—碰一下就往手上爬。”
  徐浩蹲下来看了两息。
  “不是活物。是用活物的血调的。”他闻到了赤金蝎的腥味,“蝎血混骨粉,风乾后自带腐蚀性。碰到人的皮肤会钻。”
  运输队运的几笼赤金蝎,原来是这么用的。
  徐浩站起来。
  伸出右拳。
  没有罡气灌注。
  没有招式起手。
  砸了下去。
  拳面撞上灰白石墙。
  整个甬道震了一下。
  碎石崩飞,灰白粘合物啪啪炸裂。,生教的符阵从中心断开,光芒熄灭。
  一拳,一面墙,碎了。
  拳头收回来,指节上没有伤口。
  皮肤表面泛著铁青色光泽,连一点擦痕都没有。
  身后的老人把白眉毛挑到了额头上方。
  “————你刚才没用罡气。
  “7
  “没有。”
  老人盯著他的拳头看了三息。嘴里蹦出两个字。
  “变態。”
  墙碎之后,一股浑浊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
  带著血腥味、焦灼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甜腻。
  活物的味道,大量活物被杀死后留下的味道。
  甬道豁然开阔。
  他们踏入了一个穹顶大厅。
  赤金石的光照不到边际——大厅的直径至少百丈。
  穹顶高二十丈,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上古铭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大厅正中央的地面上,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坑被挖了出来。
  坑壁整齐,是人工开凿。
  坑底隱约能看到一截暗金色的物体露出地层。
  镇龙钉。
  副钉的顶部已经被挖出来了。
  圆坑周围摆著一圈器皿。
  陶碗、铜盆、石槽,里面盛著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血。
  牛血、羊血、蝎血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氧化成暗沉的褐色。
  血祭的法阵从圆坑边缘蔓延开来,占据了大厅地面的三分之一面积。
  线条呈螺旋状,从外向內收拢,终点对准暗金色的钉顶。
  无生教的手段。
  不走气血武道,用血祭和妖术作为驱动力,一点一点鬆动封印。
  但大厅里没有人。
  空的。
  老人也注意到了。
  “不对。”他皱眉,“昨天晚上这儿至少有十几个人轮班。”
  徐浩扫了一圈大厅。
  四面墙壁上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甬道。
  他闭眼,镇狱诀的地脉感知铺开。
  脚底传来的信息让他瞳孔一缩。
  四十多个人的重量压在大厅正上方的岩层里。
  不是在岩层里面—是在岩层上面。
  龙骨台。
  他们全撤到地面上去了。
  “陷阱。”
  话音刚落,身后出口石门落下。
  整个大厅被封死。
  穹顶上的铭文全部熄灭。
  黑暗中,血祭法阵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螺旋线条中涌出,沿著圆坑壁向下灌注。
  圆坑底部,镇龙钉开始剧烈震颤。
  一个声音从穹顶落下。
  不是从人嘴里发出的,是通过某种共振手段传导进来的。
  平静,淡漠,像在念经。
  “施主从北边来,带著一身龙气和军魂的味道。
  贫僧猜你会走暗道,所以留了门。”
  灰袍祭师。
  “多谢施主替贫僧省了最后一步。”
  声音消失。
  血祭法阵的螺旋加速旋转。
  识海中,六钉图上朔州副钉的闪烁骤然停止。
  不是稳定了。
  是从闪烁变成了持续的暗淡。
  有人在拔钉。
  利用他踏入大厅时,铁骨境骨骼里蕴含的地脉龙气作为引子,催动血祭法阵完成了最后的鬆动。
  徐浩低头看向脚下。
  暗红光芒正顺著他的靴底往上爬。
  他就是最后一味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