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贪官,好人啊!
  另外一边,工科给事中王道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两份抄来的奏疏副本。
  那是他从內阁某个相熟的中书那里弄来的。
  那中书欠他一个人情,昨晚悄悄给他送了信。
  王道纯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不是许誉卿的人,也不是温体仁的人。
  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言官,入仕八年,默默无闻。
  可他知道这是机会。
  谢升和唐世济是温体仁的人,何楷和宋学显是许誉卿的人。
  两边咬起来,谁能从中得利?
  谁都不知道。
  但如果他这时候站出来帮谢升和唐世济说话,就等於帮了温体仁。
  温体仁会记他的情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向上爬的机会。
  他提起笔开始写奏疏,从天亮写到日上三竿。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三遍,然后亲自送去通政司。
  当天下午,这份奏疏也被送进了宫。
  当崇禎看著王道纯的奏疏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有意思,”衝著放下奏疏,笑著道:“昨天何楷和宋学显的奏疏才上报,今天这人就能写出反驳的摺子,而且还写得头头是道。可见这中间是有人给他递了话的。”
  王承恩满脸疑惑:“陛下的意思是……”
  “查查这王道纯是谁的人。查清楚了告诉朕。”
  “是!”王承恩躬身退出。
  內阁收到这批奏疏后,开始票擬。
  何楷参谢升的奏疏证据確凿,唐世济那边的状子苦主还在。
  王道纯参何楷和宋学显的奏疏虽然言之凿凿,却没什么真凭实据。
  內阁的几位大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体仁说话了。
  “谢升、唐世济的案子,证据確凿无可辩驳。何楷、宋学显弹劾有功,应予褒奖。王道纯所奏,查无实据,留中不发。”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於谢升、唐世济,著锦衣卫查办。”
  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覷——温体仁这是亲手把自己的左膀右臂送出去了?
  既然是內阁首辅的意思,几位大学士自是没意见的,况且按照章程,谢升、唐世济的案子本该这么处理。所以,內阁票擬很快完成,然后送进宫,报给崇禎帝
  当王崇禎听完王承恩匯报的內阁票擬结果后,忍不住点了点头:“温体仁这一步,走得妙。”
  王承恩不解:“陛下,他亲手把谢升和唐世济送出去,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你错了。他这是断臂求生。”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谢升和唐世济的案子证据確凿,保是保不住的。如果要是硬保,温体仁他自己也得搭进去。现在他自己主动把人交出来,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只是这好名声虽然落下了,但跟他混的人心里就扎上刺了,谁都担心以后会被温体仁送出去。经过这一遭,温体仁的利益集团捆绑的堤坝该出现一丝裂缝了。嘿嘿,一家独大对於朝廷来说,毕竟不是好事啊!”
  王承恩若有所思:“陛下说的是,温体仁虽然没有倒台,但也损失左膀右臂,许誉卿那边这下应该高兴了!”
  “高兴?”崇禎转过身,笑道:“他现在怕是比谁都慌!”
  “奴婢愚钝,陛下的意思是……?”
  “何楷和宋学显这两个许誉卿的人,如今背著许誉卿动手,你说他慌不慌?还有参谢升和唐世济那帐册是谁给的?加上王道纯突然跳出来参何楷宋学显,是受谁指使?会不会牵扯到他许誉卿,估计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谁在背后算计我』,哪还有心思高兴?”
  崇禎说著说著,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乱点好,乱点好啊,水浑了,鱼儿才能冒出头,渔人才有收穫啊……”
  王承恩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谁贏谁输,是要所有人都慌。
  慌了才会乱,乱了才会求人,求人才能收钱。
  二月十九那天,锦衣卫的人一大早就上了谢府的门。
  谢升被带走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看向温体仁府邸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同一日唐世济也被带走了。
  两个二品大员同日下狱的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冷笑不语,有人惶惶不安。
  许誉卿坐在书房里听著门生匯报这些消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楷和宋学显贏了,他们参倒了谢升和唐世济。
  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当天深夜,崇禎看著锦衣卫送来的抄家清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谢升那边抄出现银三万二千两,田產折价一万八千两,古玩字画折价五千两,总共五万五千两。
  唐世济那边现银不多,可他儿子霸占的民田和他姻亲走私的盐茶加起来也有两万多两,总共八万两左右。
  十三万两。
  暂时够山西那边解燃眉之急了。
  “王伴伴,”他放下清单:“这些银子分三份,分批拨给山西官府,山西那边大旱,等著用钱,流民无辜,叮嘱山西那边,往賑灾的米里多掺点沙子,”
  王承恩心中一惊,疑惑道:“陛下,賑灾粮里掺沙子,这……”
  “如今乱世,谁都想从我朝刮一下油,掺了沙子的粮食才最有可能到百姓手中,若是上好的粮食,那些贪官污吏层层搜刮下,能有几分真正落到百姓手中呢,难以下咽的粥,只有饿的人才能喝下去。唉,说到底,还是银子少了点……”
  王承恩身子躬的更深了:“陛下英明!”
  崇禎又拿起那份抄家清单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
  十三万两。还差得远。
  “杨一鹏那边,锦衣卫审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往前凑了一步:“回陛下,人已经押到刑部大牢了。审了三日,该招的都招了。救援不及是真,可……”
  “可什么?”
  “可他也上过摺子参杨泽。”王承恩压低声音:“去年八月的事,摺子递上去了,不知被谁压了下来。如今那摺子找不到下落,杨泽也死了,死无对证。”
  “杨泽死了?”
  “死了。”王承恩道:“凤阳失陷后,他被逮问下狱,没等审就在牢里自尽了。畏罪自杀,一了百了。”
  崇禎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里查了吗?”
  “查了。”王承恩道:“锦衣卫的人去了凤阳,把他那宅子翻了个底朝天。这杨泽在凤阳八年,剋扣军餉、盘剥商户、私吞皇陵祭银,攒下的家当可真不少。现银五万八千两,金条两千两,古玩字画折价三万二千两,还有田產、商铺若干。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二三万两。”
  崇禎的眼睛亮了。
  “十二三万两?”
  “是。”王承恩道:“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他还有几个外宅,藏著多少还不知道。锦衣卫的人正在接著挖。”
  崇禎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好一个杨泽。活著的时候刮民脂民膏,死了还能给朕送银子。好官啊!好官!”
  王承恩眼角抽了抽,这好官是这么定义的?
  当然他不会傻到真的这么说,而是躬身施礼:“陛下英明!”
  崇禎的心情明显很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带著太液池的水汽。
  “杨一鹏那边呢?他家查了多少?”
  “杨一鹏那边少些。”王承恩道:“他在淮安住了这些年,门生故吏送的礼、地方官员孝敬的冰敬炭敬,加起来估摸著五六万两。锦衣卫的人还在清点。”
  崇禎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那么夸张了。
  “谢升、唐世济十三万,杨泽十二三万,杨一鹏五六万——加起来三十多万两了。”
  他转过身,看著王承恩。
  “除去给山西的賑灾银子,余下的……。”
  王承恩的喉咙动了动。
  “那杨一鹏的案子……”
  “判。”崇禎道:“判斩监候,秋后处斩。抄家的事让锦衣卫去办,抄出来的银子,一半入库,一半你收著。”
  “是。”
  王承恩应了,正要退下,崇禎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刑部,案子审快些。別拖太久。”
  “奴婢明白!”
  刑部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杨一鹏救援不及,致使皇陵被焚,罪不容诛,判斩监候,秋后处斩。
  同一天,锦衣卫的人从淮安押回杨一鹏的家產,从凤阳押回杨泽的家產。
  两处加在一起,现银十二万两,金条两千两,古玩字画、田產地契折价十万两有余。
  总共二十二万两。
  加上谢升和唐世济的十三万两——三十五万两。
  崇禎看著那份抄家清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三十五万两。
  够孙传庭那边练两年的兵,够宋应星那边造一千支枪,够天津船坞再造五艘船。
  那些贪官污吏,那些阉党,那些在暗处盯著他的人——他们当初送银子的时候,怕是没想到这些银子会用在哪儿。
  窗外夜色沉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