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首辅的焦虑
  温体仁已经有五天没睡踏实了。
  自打沈介失踪那夜之后,他就再没能合上过眼。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可每次他坐起来,打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和廊下那几盏摇摇晃晃的灯笼。
  五天来,他什么都没做。
  没有派人再去找沈介,也没有再去碰那些帐本。
  他每天按时去文渊阁,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摺,按时回府,吃饭,睡觉——至少在別人眼里,他和往常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五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沈介送回来的那些密报,他亲手一张一张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们变成灰烬,又看著那些灰烬被风吹散,落在桌上,能抹掉;但落在心里,他抹不掉。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他停下来,只要他不再查,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沈介已经没了,可他还在,他温体仁还是首辅,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只要他老实待著,陛下就不会动他的。
  他需要让自己相信这个。
  第五天傍晚,他照常从文渊阁回府。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他下了轿,习惯性地朝门房里看了一眼。往常这时候,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僕周福会站在那里,等著替他开门,然后说上一句“老爷回来了,晚膳已经备好”。
  可今天,门房里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往里走了几步,正好撞见管家从里头出来。
  “周福呢?”
  管家的脸色有些古怪:“老爷,周福今儿个一早来找小的,说要告老还乡。”
  温体仁的脚步停住了。
  “告老还乡?”
  “是。”管家低著头,“他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想回老家养老。小的留了半天,怎么都留不住,他已经收拾东西走了。”
  温体仁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周福今年五十三,比他还小两岁。腿脚利索得很,去年秋天还能一口气爬到香山顶上。
  告老还乡?
  “他什么时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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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个一早。城门刚开就走了。”
  “跟谁说了?”
  “就跟小的说了。他说……他说让小的替他跟老爷告个罪,他实在是不想干了,求老爷別怪他。”
  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继续往里走。
  晚膳摆上来,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那些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可今天嚼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坐在堂屋里,盯著门外的夜色出神。
  周福跟了他二十年。从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就在了。二十年了,从没说过要走。
  上个月他还跟温体仁念叨,说他儿子在乡下娶了媳妇,他攒了几年银子,想回去抱孙子。
  温体仁当时还笑著说,去吧,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可那时候周福说的是“等年底再说”。
  现在才三月,他怎么就急著走了?
  走得这么急,肯定是有什么事。
  会不会是……?
  他忽然觉得冷。
  明明是三月的天气,北京城里已经渐暖了,可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第二天一早,他去文渊阁。
  进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朝廊下看了一眼。那里站著一个新的中书,姓王,是前几天刚调来的。那年轻人看见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阁老”。
  温体仁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一切都刚刚好。
  太刚刚好了。
  温体仁没说什么,进了值房。
  坐下之后,他拿起第一本奏摺。翻开一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是一本为阉党余孽说话的奏摺。
  奏摺里说,有些人当年是被冤枉的,有些人当年是被人陷害的,应该重新审理,还他们一个清白。
  奏摺里还提到了几个名字——薛国观、阮大鋮,都是当年被定为“阉党”赶出京城的。
  温体仁把这本奏摺看了三遍。
  阉党余孽,要翻案?
  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当年阉党的事,他当时正忙著和东林党爭斗,虽然没有协助崇禎打击,但阉党一案毕竟早已定案。
  这些年,他一直压著阉党那些人,不让他们翻身。因为他知道,那些人一旦翻身,一定会触及他的权力。
  可现在,竟有人敢上这种奏摺了。
  怎么敢的?
  谁是背后主谋?
  他想起周福,想起那个新来的中书,想起沈介,想起跟著沈介一起失踪的两个线人。
  如果这些都是有人在安排……
  他睁开眼睛,盯著头顶的房梁,盯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试探,是在警告。
  警告他温体仁不是不可替代的。如果他不听话,隨时有人可以顶上来。
  警告他,他这些年压著的人,隨时可以翻身。
  而能安排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渊阁的院子,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几个中书正在廊下走著,有人捧著文书,有人低声说著什么。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和往常一样。
  可温体仁知道,这院子里,已经没有他的人了。
  周福走了。沈介没了。那两个线人也没了。连那些平时围著他转的中书,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忽然想起前几任首辅。韩爌、李標、成基命、周延儒……哪一个不是风光一时,最后落得个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周延儒去年被贬出京的时候,他还在心里笑话过他。可现在想想,周延儒至少活著出去了。
  他呢?
  他查了不该查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如果再不有所行动,他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上移开。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他终於动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臣温体仁,求见陛下。”
  他把那张纸折好,叫来那个新来的中书。
  “把这个送进宫。”
  那年轻人接过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了出去。
  温体仁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慢慢关上。
  他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见了之后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去是死还是活。
  可他必须去。
  与其等著被换掉,不如自己去问个明白。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沈介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密报,他没捨得烧。上面记著西苑那一年的铜铁硝石数目,记著四海商行的资金流向,记著那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攥紧了那张纸。
  如果陛下问起来,他就把这个交出去。
  不是为了沈介,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让陛下知道,他温体仁还有用。他知道那些事,可他没有说出去,也没有再查。他还可以替陛下办事,还可以替陛下挡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