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我愿坠入黑暗
  “琴酒找你做什么?”
  翌日清晨,趁著姐姐在厨房准备早餐,宫野志保在洗手间门口堵住了刚洗漱完的新一。
  因为还处於“休假”,昨夜她没有回研究所,而是住在这里。
  新一接到琴酒消息的时候,他们正聊著宫野明美在学校的事,尚未入睡。她亲眼看著他离开去见琴酒。
  显然,她很在意。
  但新一答非所问:“明美姐就不会问这种问题。”
  “不想说吗?”宫野志保接著问。
  她右手撑在墙壁上,因身高优势略微俯视著新一。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却略显黯淡。
  新一很清楚,如果此刻坚持拒绝,少女定会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不再过问这件事。
  但他同样明白,儘管表达方式不同,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一样,是在关心他。
  是也把“宫野新一”当弟弟了吗?
  人不该、也不能討厌这种被关心的感觉。新一稍微想了一下,便道:“也不是不能说。”
  那就是能说。
  宫野志保眼睛一亮。
  新一转身走向自己的臥室,任务资料在那。
  宫野志保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隨即跟了进去。
  她曾以参观名义进过这间臥室,但未曾细看,只记得大量的小说和出乎意料的整洁。
  不过这时她无心打量,进门后仍不放心地朝厨房方向又看了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鬼鬼祟祟的,跟我们是来干坏事似的。
  新一將少女的动作尽收眼底,暗自吐槽。
  不过他们確实在瞒著明美姐,因此为了不被呛回去,新一便將吐槽留在了心里。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叠已被他勉强压平整的文件,递给宫野志保。
  宫野志保微微一怔,没想到新一的这次任务居然有这么厚的资料。
  她接过来,就那样站著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个开头,她呼吸便是一窒,忍不住低呼:“山下洋平?文部科学省大臣?”
  “嗯。”
  “內阁成员?”
  “嗯。”
  “琴酒疯了吗?”
  “…没有。”新一作势回想,“至少我昨晚见他时还没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宫野志保虚起眼看他。
  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也知道新一肯定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而她现在这样的表情是为了让新一知道她知道新一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新一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觉得少女的神情过於紧绷,想缓和下气氛。
  “我得提醒你,”他接著开口,“比这更大的目標,组织也处理过,不止一次。”
  话虽如此,那些“更大的目標”多半是偽装成事故或用药物偽装成猝死。
  琴酒这样直接安排一个狙击手过来,摆出一副要公开狙击的架势,那確实是第一次——至少在日本是第一次。
  不过宫野志保显然没心情跟他討论组织的歷史战绩:
  “那也不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你才刚结束训练,没有参与过组织任务,一上来就做这样的事情也太、太…”
  “这个倒不用担心。琴酒给我找了个帮手。”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宫野志保有些气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扭头就走,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她清楚知道自己不想新一为组织杀人。
  她担心这次行动结束后,新一会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再也无法回头;她还担心新一在为组织杀过人后,身上那种乾净的味道会彻底消失不见,从此沾染上她所討厌的那种组织的气息。
  她在脑海中搜寻理由,终於找到一个:
  “琴酒自己怎么不去动手?”她语气不自觉带著嫌恶,“他不是最喜欢干这种事吗?”
  新一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手中的资料。
  宫野志保眸光一黯。
  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任务已经安排给了新一,连资料都给了他,断无收回的可能。
  在组织里却不为组织做事是不可能的。
  她本该清晰地明白这一点,却一直心存侥倖。
  在新一觉得有些不妙的视线中,她有些落寞地垂下眸子,空著的左手放在腰间,向上摊开。
  她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上也许已经沾染、將来也会沾染更多的血跡,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
  接著,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將手收回身侧,紧紧攥成拳,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一连串反应有些出乎新一预料。
  他知道少女身陷黑暗却嚮往光明,但这毕竟是他要做的事情,他也自觉能处理好。
  或许是自己刚刚有些隨意的態度让宫野志保產生了某种误解,新一有些抱歉。
  “其实…”
  他刚开口,就见少女倏然抬头,目光紧紧盯著自己。
  “你应该知道,组织有一种药…能杀人於无形。”少女再次开口,声音略微发颤,新一却莫名从中听出异样的决绝,“死者会被判定为心臟猝死,尸检也检查不出药物痕跡。”
  “餵…”新一想打断她。
  但少女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似乎担心被打断后就再也鼓不起勇气;
  “我…我能弄到这种药。如果…如果非要动手的话,这种药是最合適的。”
  她不愿新一去杀人,也不愿自己成为帮凶。
  可她已经明白了,幻想终究是幻想,她连反抗组织的勇气都没有。
  她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而既然改变不了什么,至少…帮他降低任务的风险。
  这几乎是击碎了她过去几年里的某种信念,还是她自己击碎的。
  因此话一说完,就像是泄了气似的。
  她强撑著看著新一,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冷淡,但鼻子还是忍不住发酸。
  这是新一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有些不理解宫野志保为什么会愿意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在他看来,他现在与她最大的羈绊是宫野明美,也还只有宫野明美。
  但无论如何,他无法对此无动於衷。
  “我知道了。”他看著宫野志保,轻声应道。
  这是宫野志保第一次看见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柔和的眼神。
  “不过,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必要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