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绝境
  “陈兄弟!陈兄弟在吗?!”
  惊慌的喊声破开院中寂静。
  陈江河抬眼看去,只见周勇跌跌撞撞衝进院子。
  他左臂还缠著染血的布条,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周兄?”陈江河快步上前扶住他,“怎么回事?”
  “鏢局......鏢局出事了!”周勇抓住陈江河胳膊,“赵明远......赵明远那狗娘养的,带著人把鏢局围了!要苏家交出所有资產抵债!”
  陈江河瞳孔一缩:“何时的事?”
  “就现在!”周勇喘著粗气,“二爷前日急火攻心,当场晕倒,至今未醒。少帮主这几日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把能借的钱庄、能求的旧交都跑遍了。可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前些日子在醉春楼门口。被赵明远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当著满堂宾客的面,说少帮主是『丧家之犬』……”
  “少帮主这几日变卖了家中不少物件,嫂子连嫁妆首饰都典当了,东拼西凑,也只弄到二百多两黄金。”周勇抹了把脸,眼中儘是颓废。
  陈江河沉默一息,忽然转身进屋。
  周勇一愣:“陈兄弟,你......”
  “等我片刻。”
  周勇愣了愣,见他进屋后片刻,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粗布包袱。
  他走到床板下的暗格前,取出三个油布包裹。
  第一个包裹里是那一张二百两金票;第二个包裹里是几十两碎银;第三个包裹,则是那本《虚影步》秘籍。
  周勇跟到门口,看见陈江河將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怔了怔:“陈兄弟,你这是......”
  “走。”陈江河繫紧衣带,將屠宰刀別在腰间,“去鏢局。”
  “可少帮主说......”
  陈江河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师兄的话我听了。但做师弟的,不能眼看著师兄被人欺到头上。”
  他顿了顿,看向周勇:“周兄还能走吗?”
  周勇一咬牙,抹了把额头的汗:“能!”
  “那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朝苏氏鏢局疾奔。
  ......
  苏氏鏢局门前,气氛剑拔弩张。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院子里密密麻麻站了三四十號人,分作两拨。
  一拨是苏家鏢师、趟子手,约莫二十来人,人人持刀握棍,围成半圆,护在正厅台阶前,但个个面带惶色,不少人身上带伤,气息虚浮。
  另一拨只有十余人,却气势逼人。
  为首三人並肩而立。
  左侧是李天,尖脸薄唇,抱著胳膊,嘴角噙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笑意。
  右侧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锦袍玉带,面容冷峻——正是陈望龙。他眼神淡漠地扫视著苏家眾人。
  而正中那人,玄黑衣袍,腰佩长刀,面容冷硬,正是赵明远。
  他身后站著七八个劲装武者,个个气息沉稳,至少都是明劲修为,显然是赵家精心培养的护院好手。
  台阶上,苏德荣独自站著。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绸衫,头髮梳得齐整,手里那把摺扇依旧摇著,只是摇动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些。
  “赵教头,”苏德荣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家鏢局是遇到了难处,可还没到要变卖祖產的地步。那四百两黄金的亏空,给我三个月时间,连本带利,一定还上。”
  李天嗤笑出声:“三月?苏师弟,鏢局如今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前几日走鏢又折了五个,连抚恤金都发不出。听二师兄一句劝,趁早交了这烂摊子,还能留点体面。”
  苏家眾人闻言,个个怒目而视。
  王贵闷哼一声,就要衝上前,被身旁的赵铁山死死拉住。
  “李天,”苏德荣脸上笑容淡了些,“我苏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李天哈哈大笑,“你苏家欠的钱,债主正好是我赵家旁支的三爷!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借据在这儿!”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借据,抖开,朝眾人晃了晃:“白纸黑字,盖著苏氏鏢局的大印,还有苏景明苏二爷的亲笔画押!借款四百两黄金,月息三分,逾期不还,以鏢局全部资產抵债!”
  苏德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掛著笑:“是,借据不假。可当初说好若遇变故,可延期三月。如今苏家遇难,按规矩……”
  “规矩?”一直沉默的赵明远忽然开口。
  二字落地,院中骤静。
  那双冷漠的眼睛看向苏德荣,缓缓道:“苏德荣,江湖规矩是给有实力的人讲的。你苏家如今,还有什么实力?”
  赵明远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踏在青砖上:“今日我来,不是跟你讲规矩的。是来收债的。”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那面插在影壁前的靛蓝鏢旗:“旗,摘了。宅院、货仓、车马,折价抵债。若还不够——”
  目光落在苏德荣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上:“你身上这些零零碎碎,也一併抵了。或许还能凑个整数。”
  苏德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锦袋,扬手掷向赵明远:“这里是二百二十两黄金!余下的一百八十两,三个月內……”
  赵明远伸手接住锦袋,掂了掂,隨手递给身后的隨从。
  那隨从当场解开袋口,就著日光仔细清点,片刻后抬头:“赵教头,確是二百二十两。”
  赵明远点了点头,看向苏德荣:“还差一百八十两。”
  “我说了,三个月……”
  “今日午时前。”赵明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借据上写的明白:逾期不还,以资產抵债。苏少帮主,该认得这几个字吧?”
  苏德荣脸色铁青。
  台阶下,苏家眾人中已有低声啜泣——那是几个老趟子手的家眷,他们今日也被叫来,眼睁睁看著自家生计被逼上绝路。
  李天见状,笑得更加畅快:“苏师弟,何必硬撑呢?把鏢局交出来,你们苏家还能留条活路。真要闹到官府,那可不是好看的了。”
  陈望龙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赵教头,时辰宝贵。”
  赵明远点头,朝身后挥手:“进去,清点资產。若有阻拦……”
  他目光扫过苏家眾人:“按私闯民宅论处,死活勿论。”
  “是!”
  七八名赵家护院齐声应诺,踏步上前。
  苏家鏢师们握紧刀棍,却无人敢真动手——对方是赵家,是內城五大家族之一,真动了手,莫说他们,就是苏家满门,也难逃一劫。
  苏德荣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护院一步步逼近,看著自家人绝望的眼神,看著这座祖父一手创建、父亲苦心经营、自己从小长大的鏢局……
  扇子,缓缓垂落。
  他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院门外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
  陈江河迈步走进院子,周勇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却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