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博物馆之约
  一周的时间,在规律的作息和繁琐的公务中悄然流逝。
  又是一个周三的清晨。明智高远办公室的桌面上,静静地躺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上用宋体字標註著:国立科学博物馆及周边区域安全风险评估报告。
  他花了十分钟,將这份长达三十页的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报告的內容非常详尽,从交通流量、人群构成、监控死角分析,到周边已知可疑人员的活动轨跡,都一一列出。
  最终的结论,只有一句话:在指定时间段內,目標区域发生恶性安全事件的概率低於十万分之一,风险等级为“可忽略”。
  明智高远合上报告。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制定的那份堪称天罗地网的安保计划。三条行车路线,五个紧急撤离点,一支偽装成游客的精英行动小组......那份计划,完美、严谨,但也冰冷得像一台机器。
  他拿起报告,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旁,將这份耗费了公安零组不少精力的报告,一页一页地送了进去。
  机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像是某种仪式的终曲。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了自己的私人电话,拨通了那个他已经记在心里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
  “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带著一丝清冷的警惕。
  “是我。”明智高远的声音很平稳,“关於国立科学博物馆的安全评估报告出来了。结论是,风险可以忽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谈论这件事。
  “我今天上午会过去一趟。”明智高远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这里有两张门票,还有两本你应该会感兴趣的书。如果你不来,就只能浪费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一个人?”她终於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嗯,就我一个。”明智高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风险评估的结果,让我有信心进行一次不带任何『杂音』的学术交流。当然,选择权在你。”
  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也给了她一个可以隨时退缩的台阶。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仿佛自嘲般的哼笑。
  “......地址。”
  ......
  安全屋里,宫野志保掛断了电话。
  宫野明美正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过来,看到妹妹的表情,有些好奇地问道:“是明智警官的电话?你们又要......『学术交流』了?”
  “嗯。”志保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向自己的衣柜。
  “这次要去哪里?需要姐姐帮你参考一下穿什么吗?”明美笑著说。
  志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姐姐,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从衣柜里,拿出了那件浅蓝色的斜纹软呢。这是上次那个男人买给她的。然后,她又挑选了一条简洁的白色长裤,和一双舒適的平底鞋。
  没有过多的装饰,简单,清爽,却又透著一种经过精心思考的搭配感。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明美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今天的妹妹,和上次那个被动接受安排的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选择。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准时停在了约定的街角。
  宫野志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其他人,只有驾驶座上那个穿著深色休閒西装的男人。车內播放著舒缓的古典音乐,气氛和上次那种充满无形压力的寂静,截然不同。
  “系好安全带。”明智高远目视前方,轻声提醒道。
  “嗯。”
  车子平稳地启动,匯入车流。
  “不怕我身上带著追踪器,把你的安全屋位置彻底暴露?”明智高远像是隨口聊天一样问道。
  “你会允许这种低级错误发生吗?”志保看著窗外,淡淡地反问。
  明智高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女人,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今天的安排。没有护卫,没有监控,这是一种姿態,一种信任。他將自己的安全,和她的安全,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车子一路畅通,最终停在了上野公园的地下停车场。
  走出停车场,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公园里游人如织,到处都能看到穿著校服、排著队的学生。
  他们两人走在其中,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趁著工作日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国立科学博物馆的建筑,宏伟而庄重。
  明智高远在入口处出示了门票,两人顺利地走了进去。
  一进入展厅,周围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绝了。高大的穹顶,巨大的傅科摆,以及陈列在玻璃柜中、散发著歷史气息的各种仪器,构成了一个属於科学的、安静而神圣的世界。
  宫野志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喜悦和好奇。她就像一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或者说,一个回到了自己主场的天才。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证人,也不是那个背负著沉重过去的雪莉。
  她只是宫野志保。
  他们从地球馆开始参观。当看到那巨大的、模擬各种生態环境的立体模型时,志保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种封闭生態循环系统的设计,其实存在理论上的缺陷。”她看著玻璃罩里的热带雨林模型,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专业人士的审视,“它的物质和能量交换效率,在长时间运行下,会因为熵增而不可逆地衰减。除非,能引入一个外部的负熵源来维持......”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停了下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明智高远一眼。
  “负熵源?”明智高远没有露出任何不解的表情,反而很感兴趣地追问道,“比如,一个微型的、可控的核聚变反应堆?”
  志保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是个高级警察的男人,居然能听懂她的话,並且还能举一反三。
  “理论上可行,但能量输出的控制是个难题。”她的谈兴被勾了起来,那种不自然的感觉消失了,“更现实的方案是,利用高效的光电转换和物质合成技术......”
  两人就站在那个展柜前,低声地討论了起来。周围的学生们好奇地看著这两个说著他们听不懂的名词的成年人,然后又被带队老师催促著走向下一个展区。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一刻,他们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从生物的进化,到宇宙的诞生。
  在“科学与技术史”的展区,志保看到了一台早期的基因测序仪。那台机器巨大而笨重,充满了机械时代的美感。
  “我第一次接触的,就是这种型號的机器。”她看著那台机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助手,每天的工作就是更换凝胶板和读取数据。很枯燥,但我很喜欢。”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在组织里的过去。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但对明智高远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信號。
  “任何伟大的成就,都是由无数枯燥的细节积累而成的。”明智高远看著她的侧脸,轻声说道。
  志保转过头,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认真,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基於理解的尊重。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迅速地移开视线,看向下一个展品。
  “我们去那边看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仓促。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博物馆顶楼,有一个视野开阔的咖啡厅。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可以俯瞰整个上野公园的景色。
  他们点了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
  “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志保喝了一口咖啡,似乎是在掩饰什么。
  “只是看过一些书而已。”明智高远笑了笑,“毕竟,我的工作,也需要不断学习新的知识。”
  “是吗?比如,如何用『纺织工艺』和『染色技术』,去说服一个女孩子出门?”志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戏謔的弧度。
  明智高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弄得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来。
  “看来,这个方法的效果还不错。”他坦然承认。
  志保看著他脸上那坦率的笑容,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那是一个非常短暂,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没有了冰冷的偽装,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
  就像乌云散去后,偶然露出的那一缕阳光。
  ......
  参观结束,他们走出博物馆。
  在上车前,明智高远將一个纸袋递给了她。
  “这是给你的。”
  志保接过来,看到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全是外文的专业书籍。正是关於量子理论和基因组计划的。
  “作为你今天给我当讲解员的报酬。”他说道。
  “我不需要报酬。”她嘴上这么说,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那个纸袋。
  “那就当是......下一次『学术交流』的预习资料。”
  车子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街角。
  志保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明智。”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姓氏。
  “嗯?”
  “谢谢你。”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今天......我玩得很开心。”
  说完,她便推开车门,快步离去。她的步伐,看起来轻快了许多。
  明智高远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里。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散去。
  今天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最初的计算。但这个结果,却比任何精密的计划,都更让他满意。
  他心情愉快地启动了汽车,开始返回警视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