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奈何
  第91章 奈何
  刘到眉头紧锁,话语中夹杂著偌大的火气,似乎有火星子在喷吐:“————英布那个混帐,將北上的道路、桥樑,毁坏的非常彻底。县令孙硕已经將全县残余的役夫,都发动了起来。那怕人员充裕,夜以继日,想要完全修正好,至少也需要四天工夫。
  而道路、桥樑残破之处太多,我们军队根本难以面面俱到进行防护。一旦英布引军偷袭,顾此失彼,工期就怕还要拖延。”
  听到这儿,卢卿面容一沉,就感觉刘到的话语,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端端正正压在了他的心头上。
  刘到话语背后蕴含的意味,他瞬间明了。也就是说他们大齐阵营,在取虑县下,至少还要拖延七八日之多。
  待修好道路与桥樑,一路急行军,赶回彭城,那怕再顺利,也要十几日开外了。
  而这,还是最乐观的说法。
  因为他们当前大军,自汉营俘虏中,挑选出了一万四千兵卒可用,將战损的兵士全部补足,还颇有盈余。但有著一个最重要的缺陷,就是紧缺战马。
  韩信的两千亲卫,这一战后,原本仅剩千余,自大军中挑选战功卓著者精锐补入,又將虏获的一千余匹战马,全部给补充上了,算是恢復了往昔水准。
  此外,柴武的骑军,扩充到了五千眾,却有三千没有战马。
  卢卿新补足的一千家族私军,卢罢师补足的八百家族私军,也都是没有坐骑。
  战马缺口,高达近乎五千。
  也就是说,眼下这支大军,几乎完全变成了一支步军。
  一支步军千里迢迢赶返彭城,速度再快,也要近乎十日,加上修补道路与桥樑的时间,二十日都颇为紧具,说十几日,自是最乐观的说法。
  彭城的李左车、蒯彻,可还能坚守得了这么长的时间?
  果真,就听刘到继续出言道:“我们拖延再长时间,都拖延的起。关键是彭城方面,围困的靳歙,得知取虑县英布大败的消息后,可不会什么都不做。
  绝对会疯了一样攻打彭城,以赶在咱们大军回援之前,抢先將彭城攻下,就此截断咱们退路。
  一旦彭城被攻破,重新落入汉营手中,到时候,咱们这支大军北上无路,后方又有英布率军追赶扰袭,如此两下夹击,兼又失却彭城粮秣支应,却不是前途堪忧?”
  闻听刘到暴躁的话语,诸將尽皆默然,眉头拧成了绳结,苦苦思索破局之策。
  他们自然清楚,最后刘到话语还是说的含蓄。真到那一步,等待他们这支大军的,就怕是唯有败亡一途可走。
  卢卿神色与诸將变得一般无二了,满脸忧心忡忡,呼吸都变得颇为艰难。
  他偷偷抬起头,偷偷看向跽坐在主位虎皮上那个默不作声的挺拔身影,心头一抹儿沮丧充斥:“以往创造了不知多少奇蹟的王上,似乎什么凶险形势,都足以轻易破局,而今面对这堪称绝路一般的局面,想必也是无能为力,难以破解了。
  汉营的那位军师,真箇是好手笔,被他缠上,后手层出不穷,突破一重还有一重,喘息之机都不给留,真是不彻底灭掉他们这支大军而不罢休。”
  將领们显然大多都与卢卿抱有一般心思,不认为面对这等死局,齐王还能再次绽放光彩,化腐朽为神奇。
  他,终究是人,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
  取虑县与彭城相隔了有七八百里路,並且道路被毁,那怕是神只,也做不到將这几万大军,给凭空投运过去吧?
  在令人绝望的沉闷中,不等韩信出声,都尉孔聚忽然重重一拳砸在身前案牘上,差点將案牘砸裂,抢先发言,话语充满了刀砍斧剁般的决绝:“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有,那就是不破不立。”
  他接著跳將起身,指著韩信身后的地形堪舆图,厉声作色道:“接下来,我们直接放弃回救彭城,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留守取虑县,防备英布,一路直接转而进攻东海郡。
  当前刘邦无暇顾及此处,我们只要大破丁復,攻略下东海郡,如此泗水、东海两郡都將落入我们囊中。
  到时候,以此两郡为根基,再引军北上,与靳歙决一死战,当前必死之局,却不就彻底盘活?”
  孔聚的这番计策,的確是破解当前局势的唯一之路。
  相比於彭城当前集结重兵,东海郡坐镇的汉將丁復,麾下兵力要薄弱的多的多,毕竟他麾下的大將雍齿、项襄,都被调出。
  两害相权取其轻,攻略他,无疑是眼下最优解。
  而泗水郡与东海郡,是霸王项籍大楚王朝的根基之地。土地肥沃,物產丰饶,人口更足有数百万。
  一旦攻略东海郡成功,加上泗水郡,全为大齐所有,到时再北上击败靳歙,將这两郡与齐地连成一片,则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战略雏形,就此达成。
  简直堪称完美。
  “放屁!放屁!放屁!”
  就在诸將双眼发亮,浮想联翩之际,一个粗暴粗礪的声音忽然无比突兀的响起,就见蔡寅踹案而起,咧著大嘴,双眼暴突,怒不可遏:“孔聚,你身为堂堂齐营都尉,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屁话?简直臭不可闻。
  留守彭城的袍泽弟兄,陷身重围,却日夜苦战,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坚信我们一定会赶去救援的那一口气吗?
  而今我们居然要捨弃掉他们,白白牺牲掉他们,放任他们陷身绝境被围困全歼而袖手不理。如此,我们与那厚顏无耻腹黑烂心的刘老贼,又有什么两样?”
  蔡寅的这番痛骂,却是將营帐內的诸將骂得面色垮塌,垂头低眉,狼狈不堪。
  孔聚的这条计策,营帐內的其余诸將,其实也有不少都已想到。之所以没有吭声,就是如蔡寅所言,这条计策显然是要以捨弃彭城守军,放任他们被靳歙全歼为代价。
  因而谁说出口,显然此后就要承担这个拋弃袍泽的骂名,他们自然都大为犹豫。
  根据惯例,这个决定,原本应该是韩信这位主將来下。
  孔聚一咬牙,第一个出声,显然打算替韩信来承担这个骂名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莆落,就招来了蔡寅的这番大骂,一切不出诸將所料。
  见孔聚被蔡寅给架在那儿,无法登对,陈贺忍不住抬头闷声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蔡寅毫不含糊,凛然道:“全军北上,救援彭城。那怕最终赶不及,也须拼尽全力。
  大不了,抵达彭城,与靳歙酣战一场,那怕不敌,则轰轰烈烈战死罢了。”
  诸將一听,齐齐无语: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怎么跟孩子一样。咱们这是爭霸天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直跽坐不动若有所思的韩信,此时忽然一摆手,制止了双方纷爭,终於开口,言语无比乾脆:“我同意孔聚提议,接下来大军分两路,一路留守取虑县,一路攻略东海郡。唯一不同的是,有一处小细节,我將做一个小修改。”
  闻听此言,蔡寅愕然看著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话,双眼掠过浓重的失望与沮丧,低头绵软无力坐在了软席上。
  诸將也是一阵心神恍惚,一股浓重的苦涩泛起。
  虽然都明知这种局势,即使韩信,也是绝不可能有神来之笔,去援救彭城的,然而真正听他这么说,不免依旧难言失望。
  “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王,终究也並非真的无所不能————”卢卿情绪也低落到了极限,暗暗嘆息。
  ***
  取虑县西南方,六七十里外,取虑县下辖二十七乡之一的双柳乡。
  这座以往平静安寧的乡里,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兵营,驻扎满了兵士。营地连绵成片,鹿角、拒马森严。
  取虑县大败后,英布、丁礼、雍齿,连带英布的大將肥诛、朱建,惶急逃窜,最后神奇的慢慢匯聚到了一起。
  一口气逃到此处,距离取虑县已远,真正摆脱了韩信军的追杀,又足足休养了半日一夜,诸將方才魂魄安定。
  接下来诸將命各自亲卫,渔网般撒下去,將星火四散的溃军一一收拢,加以清点。
  诸將对於此战大败之惨,早有心里预期,然而真正看到结果,依旧大大出乎意料,一颗心凉得透透的。
  首先丁礼的四千骑军,被韩信一把火烧的焦头烂额,加上韩信亲卫不舍不弃的追杀,却是仅仅逃生出一千几百骑。
  雍齿的五千骑军,倒是最为好看,拋除掉战死与失踪,有三千几百骑成功逃出。
  最为悽惨的,当属英布五千骑军,战死有四千余,侥倖逃出的不足一千。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的,当属三万汉步军,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除了四千左右天赋异稟长於逃窜的兵士,撒开脚丫子狐奔鼠窜了出来,其余不是被歼就是俘虏,几乎称得上全军覆没。
  面对这等大败,特別想到韩信用兵之机巧诡诈,骚操作层出不穷,匪夷所思,诸將想起来就是脊背汗毛一支棱,一连数日,如纵乐过度般,精神萎靡不振,迟迟缓不过劲儿来。
  唯有英布,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般,困兽一样在双柳乡为他安排的洁净房舍內,团团乱转,日夜不寧,撕心裂肺。
  英布復盘这一战,是怎么想怎么不服气,感觉韩信不过凭藉机诈侥倖取胜,实则自己根本不弱於他,完全足以將之击败。
  盘算谋划了整整一晚,第二日,英布迫不及待召集诸將,命他们赶往周边县乡,搜刮粮草,徵集县兵,县兵没有了就直接强拉壮丁,却是打算以一副竭泽而渔的架势,儘快聚集起一支大军,再次与韩信一决雌雄。
  对於他的这等堪称倒行逆施的举动,雍齿不以为然,大为牴触。
  英布自然看出他的不虞,看在他麾下三千几百骑军的份上,难得按捺住心头的暴烈,凛然道:“韩信当前当务之急,不是儘快返回彭城,就是捨弃彭城,转而前去攻略东海郡。这两条路,无论那一条,我们都不能让他顺利走下去。
  故而我们需要儘快匯拢起一支大军,也不用与他正面对垒的硬战,只要不断扰袭他,將他拖住,给汉营留足挪腾的时间,最后胜利依旧將属於我们。”
  韩信不愧用兵大家,面对泗水郡、东海郡地图,根据当前战局形势,不多久,就敏锐看透了韩信接下来的动向,故而不等刘邦军令抵达,已然充满主观能动性的开始自作主张。
  开始以为他要继续与韩信大战,丁礼、肥诛、朱建,都禁不住面显惊慌。
  可以说,取虑县这一战,韩信的两把火,不仅烧禿了英布,也將他们这些將领给烧熟了、烤怕了,生出了浓重的心理阴影,几乎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
  从韩信过往用兵看,他们都知晓他经常借外力为之所用,特別善於驭水直灌,取得大胜。
  故而对於他的这个技能,上到英布、下到蔡霍,都暗暗提防,颇为警惕。並且大战之前,特意勘察了一遍取虑县周边,发现並无河流,才长鬆口气。
  那知开战后,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有防住,一韩信倒是不玩水了,谁曾想他又开始纵起火来?
  特別而今大战尘埃落定,一切成为定局,回头看,却依旧不免感觉心有余悸,惊魂难定。
  听闻英布没有丧心病狂利令智昏到继续与韩信正面大战,而是明智的选择扰袭,都鬆了口气,打算遵令而行。
  一旁抱著双臂的雍齿,瘪著没了门牙的嘴巴,“嗤”的一声冷笑起来:“快拉倒吧!麾下將精兵广,足足是韩信军两倍,又占据天时地利,最终都大败亏输,紈絝都赔了进去。
  而今龟缩在这个小乡里,无论兵將都如丧考妣,惶惶不安。还妄想拼凑军队,逆风翻盘?脑残都不敢这么想好不好?承认別人的优秀,就那么难吗?出来混,挨打就要立正。
  哼,当然,你要真不舍气,一定要击败韩信,过把癮,也不是没有办法。洗洗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你想怎么蹂躪他,都隨你心意。至於现实,就不要再丟人现眼了,一次已经足够了。”
  雍齿的这番话真是太恶毒了,不亚於铁匠的锤头,简直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英布这位名震天下的九江王,瞬间变成了暴躁的公牛,瞪著一双圆溜溜的血红牛眼,一副恨不得將他撕碎嚼烂吞下肚的架势。
  “雍齿,你说这话,是不是看风头不对,打算投靠韩信了?——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个话,合適吗?”
  “雍齿,你放肆!你先摆正你自己的立场,然后再说话。况且,你又不是主將,这儿哪来的你多嘴的余地?”
  不等英布发作,肥诛与朱建先一步怒声呵斥道。
  至於丁礼,没有雍齿这等牙硬,也没有英布那等头铁。
  他接到的军令,是赶赴取虑县,听命英布,因此对於雍齿与英布眼下的狗咬狗一嘴毛,完全两不相帮,袖手冷眼看热闹。
  面对肥诛、朱建的围攻,旁边输红眼的英布又虎视眈眈,一副“老子治不了韩信还治不了你”的杀气腾腾,本质色厉內荏的雍齿,手握三千五百骑军,难得硬气起来,挺著腰子一步不退:“滚你们的老母!哼,英布、肥诛、朱建,你们这些出身九江郡的混帐,与泗水郡毫无感情瓜葛,横徵暴敛,搜刮无度,毫不在意。老子可是实打实泗水郡土生土长的人。
  取虑县这一战,泗水郡父老倾尽所有,献钱帛、出壮丁、供粮秣,最后却白白拋洒在你们这群废物手中,徒劳耗了个乾净底空。而今居然欲壑无底,要將周围乡里父老的最后一口粮、最后一块布、最后一名儿子,都要搜刮掳夺来。嘿嘿,却须放著我雍齿不死。”
  一番掷地有声的辱骂,隨心所欲的狂喷著,雍齿怒目扫过诸將,按著长剑,凛凛然快步而出。
  身后,英布暴跳如雷,牙齿都几乎咬碎,却又无可奈何。
  有雍齿的从中作梗,牴触抗拒,接下来一连数日,英布与肥诛、朱建,什么事儿也做不得,唯有將军队颓丧驻扎当地,被动等待来自汉营汉王的最新指示。
  其中作为主將的英布,忧虑最多,最为焦头烂额。
  一时怕韩信突然尽起大军,汹汹北上,就此跑了,当即命肥诛、朱建引麾下骑军,大肆破坏取虑县北上的道路、桥樑;一时又军需物资粮秣欠缺,一一个小小的乡里,如何能供给他们近万大军?只得暗暗派遣亲卫,避开雍齿,去周边乡里与县城偷摸搜刮,可谓劳心又劳力。
  正因为有了他的尽力牵制,韩信大军面对道路被毁、桥樑被断,难以北返,一直驻扎县中,似乎进退失据,犹豫不决。
  闻听这般消息,英布总算暗暗鬆了口气。
  强硬与之对飆了一顿的雍齿,极致的嘴臭之下,极致的享受了一把,更逼迫的英布多日不敢再骚情他,任由在双柳乡的汉营中搞独立小王国,过得那叫一个顺心又遂意。
  然而一日,他再次接到了英布命他前去商討军情的军令。而今全身拢共一百五十斤、
  反骨足有一百五十一斤的雍齿,心头大为不快,虎著脸,策马而来。
  心头打定主意,但凡英布再敢囉嗦他,这次將加大砝码去反喷,不將之喷的吐血,算他英布心理素质过关。
  双柳乡中,原先属於乡老居所的五间宽敞泥草屋,而今被英布强征为军议厅,雍齿抵达后,跳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卫,大步进厅而来。
  出乎他的意料,宽洁净的厅堂,除了英布高高坐主位,肥诛、朱建、丁礼列坐两侧,在英布的左手上座,还多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此人高耸的鶡冠,歪斜向一侧,一身细密坚硬的铁甲、深緋绣金的战袍,糊满尘土,脚上一双方口翘头履更看不出原先顏色,一副长途跋涉风尘僕僕的疲乏模样。
  赫然是刘邦的心腹亲信,謁者隨何。
  雍齿一见,先是心头一喜,待见隨何面色和煦与英布小声密谈,又復一惊,暗暗加了几分小心。
  作为刘邦传令信使而来的隨何,见雍齿抵达,对双柳乡汉营內部涌动的暗流,显然早瞭然於心,却也懒得掺和其中,当即起身,將刘邦军令冷冷复述了一遍,然后二话不说,跟隨近侍下去歇息了。
  闻听刘邦军令,依旧命英布为主將,命他与丁礼为副將,收集取虑县周边的县乡所有壮丁,扩张军队,全力牵制住取虑县韩信军,雍齿一张脸顿时査拉了下来。
  原本他以为,取虑县此番大败,这般丧师辱军,英布必然招惹刘邦震怒,被解除兵权几乎是一定的。而当前双柳乡这支残破汉军中,除了英布,也就他最適合接任主將了,无论地位、能力、才干,也都足以胜任。
  实心指望自己能够取而代之,因而前几日他才敢与英布那般正面对垒的硬干。
  毕竟,他虽然出身泗水郡,向来刻薄自私兼又阴狠,又那里真会以家乡父老利益为重了?一切不过是硬懟英布的藉口而已,本意为自己上位铺路。
  那里想到,刘老三这般骚,寧可继续任用英布一个败军之將,也不让自己这位背刺他的故人老乡上位,真是太可恨了。
  得了刘邦军令撑腰,英布陡然再次精神勃勃焕发,跳起身,一脚踩著面前几案,怒喝道:“汉王的军令,你们也都听到了,当前这支汉军,依旧我为主將!接下来,我的军令,谁再敢唧唧歪歪,休怪我痛下狠手,斩杀其於当场。
  都给我听好了,带领各自亲卫,分赴周边县、乡,第一,逼迫当地豪强,將私军尽数贡献出来,儘快扩充我们军力;第二,搜粮秣、征布帛、抓壮丁,立即!马上!”
  雍齿鼻孔白气长喷,军令之下,却也只得低下高傲的头颅,与丁礼起身,拱手从命,遵令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