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等待
  第94章 等待
  彭城城西。
  汉军阵营正中,高高树立的“汉”“靳”两面大旗,骚情十足花样翻新的跳著旋风舞。
  下方的夯土高台上,骑著赤红烈驹的靳歙,矮矮壮壮的身躯,裹著厚重寒亮的铁甲,强大气场散发,抬眼望著面前的彭城,狠辣凶蛮的眼神流露。
  自从上次彭城一战,被韩信给锤了个落花流水,靳歙日子就颇不好过。
  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整个汉营的指责声差点没有將他给活埋了。
  汉王刘邦、军师张良,直接下达军令,严厉斥责。
  樊噲、灌婴、周勃,连带齐地的曹参之流,则纷纷送来信函,口臭的上来就骂,阴险的则绕著弯嘲讽,更还有阴阳怪气的,挖苦不屑的,差点没有將靳歙给原地气炸。
  那几天,真是感觉吹的风都是臭的。
  憋著一口气的他,打定主意要给韩信一个好看。
  待韩信离开彭城不久,他立即迫不及待引新募大军,大肆扰袭周边县乡,將李左车自彭城中成功诱了出来。
  然后匯合丁礼、项襄两军,三方叠加,一举大败李左车,还以顏色,狠狠出了一口心头恶气。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左车与蒯彻的这对搭档组合,也是不容小覷。李左车事先怕有埋伏,预留下蒯彻,引一军远远缀后。
  面对汉营三军重围,李左车与蒯彻里应外合,就此生生杀透出去,保下了大部分兵力,安然退返彭城,让他意外又恼火至极。
  原本他想不顾一切强攻硬战,將彭城拿下,汉王却传来军令,对他又是一通怒斥,严令围城待命。
  隨著上一战的失利,靳歙虽然还是彭城主將,自主权却被大幅削弱,所有调兵遣將、军事行动,都要听从远在垓下的汉营指令。
  包括诱创李左车,都是得到汉营主师营帐允许,才得以施行。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对於他这等不是汉王亲信嫡系的將领,汉王对他的重视与言听计从,都是有限度的,都是建立在他战无不胜上的。
  一旦指挥作战失利,汉王对他的態度立时隨之骤降。
  作为饱经世事深諳人性的老油条,靳歙对此看得很透,无可奈何之下,乖乖蛰伏起来,耐心等待时机。
  经过了一番漫长的等待,终於,前些日子,汉王急吼吼再次送来军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时间,將彭城给攻下。
  除了传来的军令极为紧迫,意外的,汉王对待他的態度,也变得如彭城之战前一般的尊重与和煦,让他充分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
  靳歙大讶,山猪吃不了细糠,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一番探听,他才知晓,原来是汉王又一次玩脱了,取虑县一战,九江王英布狙击韩信失败,並且还反过来被韩信给强干了,输的惨不忍睹。
  垓下汉营与楚营的第三战,也意外失利,被霸王成功跳出了重围,逃出生天。
  靳歙心头明悟:感情並非是自己突然又战无不胜了,完全是来自同行的衬托,汉营连番战局失利,诸將窝囊废物,让自己的惨败变得不那么起眼了,甚至,情有可原了。
  悟透內情的靳歙,不仅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大喜过望,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大显身手了。
  他指挥汉营大军,先是用拉来的黔首民夫做炮灰,消耗彭城有生力量与守城器械。
  见时机差不多成熟,近两日他又將步军全部派上战场,疯狂进攻不已,企图用一场乾脆利索酣畅淋漓的大胜,重新夺回自己在刘老贼心目中失去的地位,树立起自己在汉营中首屈一指的名將位格。
  眾星拱月般围在四周的许倩、朱通、王恬、陈仓、齐受诸將,纷纷諂著脸,卖力做著靳歙的舔狗:“李左车是真正耗干才智,无能为力了。在靳歙將军手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呵呵,枉还號称什么名將之后、军事奇才”,就这?”
  “失去的东西,最终亲手拿了回来,靳歙將军真真是名副其实的英雄本色。”
  “可怜的韩信,辛辛苦苦打下彭城,还不等捂热,马上又要重新回到汉营手中。得知后,就怕要鬱闷的吐血吧?”
  “將军重新夺回彭城,等於將韩信返回齐地的退路给截断。韩信抵达彭城之下,发现走上了绝路,呵呵,你们说,会不会惊嚇的当场尿下?
  这些將领也都是人精儿,敏锐感应到刘邦对靳歙態度的改变,他们也由原先的敬而远之,重新变作玩命的逢迎。
  既然靳款主將地位动摇不得,还要在他手下討生活,低三下四一些,不寒磣。
  听著诸將溜沟子的话语,靳款双眼半合,浮现出矜持的淡笑,显得很是享受的模样。
  与之相比,门前冷落车马稀、惨遭诸將忽视无视轻视的吕释之,心头忿忿不已:“好风凭藉力,蛤蟆跳龙门,看把你能得!”
  前段时间樊噲、周勃等汉营诸將,嘴巴像淬了毒一样,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纯粹將靳歙当做生死仇敌一样狂喷挖苦加嘲弄的过往,让吕释之怀念无比。
  而今靳歙像晒蔫了禾苗又吸饱了水分,重新傲慢翘起了头,让他一百个看不顺眼。
  他这位治粟內史,固然需要仰仗靳歙这位主將,早日夺回彭城,让他重新有粟可治。但当前几乎变成了汉营边缘人的现状,不免让他大为不快与不满。
  “英布是干什么吃的?不是一直桀驁自大,斜眼看天下英雄,自吹当世名將,除了霸王,谁人都不敌他吗?
  纠集重兵,抢占取虑,以逸待劳,居然还被韩信给打垮?他是徒有虚表的猪尿脬吗?
  靳歙废物,你英布这浓眉大眼的傢伙,不应该也这么拉啊。那韩信就强到这等离谱的地步?”
  吕释之扭头看向取虑县方向,面阴如水。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通,明明军师张良的谋划,无所遗漏,兼又英布亲任主將,占尽优势,怎么也不至於输才对。那知取虑县一战,最后的结局,却如此石破天惊,出乎意料。
  所谓惊喜与惊恐不知哪一天先来,真是他母的太折磨人了。
  “韩信小儿,你还真箇难杀,用兵玄乎到那等地步,取虑县十拿九稳的局面,最终愣是被你给破解。好、好,就看你能蹦躂到何时。”
  骂完了靳歙与英布,吕释之又掉头痛喷韩信,主打一个隨心所欲,无差別攻击。
  看著经歷多日战火洗礼,变得千疮百孔焦黑残缺的城墙,靳歙双眼寒芒进射:“夺回彭城后,我將在最短时间,將之打造成为铁桶,固守坚持,將韩信给活活拖死、耗死在这儿,让此地成为他的埋骨之所,一消我心头之恨,洗刷掉他泼洒在我身上的羞辱。”
  上一战败於韩信之手后,靳款一直嫉恨满怀,无时不刻不在想著一雪前耻。
  当然,而今的他,也的確是有说这番的底气的。
  李左车推测的没有错,汉营当前足有两万步军,一万两千骑军,兵力充足至极,对彭城內的齐军,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两万步军中,的確七千来自於齐地,是曹参招募壮丁训练后送来。
  一万两千骑军中,也的確有燕、赵两国,各送来的两千骑军。
  这些兵卒都是堪称精锐,战力极强。作为主將的靳歙,是怎么算,此战都绝对只有战胜、没有失败的道理。
  骑军中郎將齐受眼看彭城眼穷途末路,城破在即,在旁凑趣道:“可惜啊可惜,要是当前韩信就在彭城之中,靳將军就此堂皇將之击败,大破城池,斩杀於其,却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儿?”
  靳歙闻言一怔,想像著那无比美妙的一幕,不免一抹儿遗憾浮现,缓缓点头:“人生不如意事儿,十常八九。这等美事儿,也————”
  “咚、咚、咚————”就在这时,他话刚说一半,彭城城头上骤然一阵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起。
  紧接著,就闻听齐营眾兵士山呼海啸般的呼叫清晰传来:“王!王!王!
  胜!胜!胜!”
  靳歙大愕,与诸將猝然抬头看去,城头之上,两面崭新的大齐旗帜升起,偌大玄青绣金旗面招展,上面“齐”“韩”两个大字,在金阳下,直刺得他们眼睛生疼。
  “韩信、韩信真箇抵达彭城了?——这、这怎么可能?!”无论靳歙还是诸將,齐齐心头狂跳,脊背一层白毛汗渗出,失声惊叫。
  吕释之算是被韩信打出了心理阴影,脸瞬间有些发绿,扭头恨恨盯了长了一张乌鸦嘴的齐受一样,—一—要是眼光能杀人,现在齐受已经被他给活剐了。
  齐受也张大嘴巴,脸色呆滯,叫苦不迭,恨不得给自己的多嘴多舌来一个嘴巴。
  自己不过就是想说个俏皮话而已,也不用立即这么现世报吧?
  “韩信出现在彭城,那齐军还能远吗?是不是已经抵达了,与城內军里应外合,要將咱们这支军,给一下子乾死在这儿?”
  “老天爷爷,那样的话,咱们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一战咱们打了这么久,还將周边县乡百姓抓著攻城,死了个七七八八,大军这几日也死伤不轻,付出这么大代价,最后闹了一个寂寞?”
  “废话恁多,这时候还管什么寂寞不寂寞,赶紧想想怎么办吧!將军,我们要不先退避三舍,暂避锋芒?”
  “退避三舍好啊!退避三舍,积蓄足够力量,再与韩信决一雌雄,正是美事,殊不闻谋而后动、百战不殆”?”
  刚才还战役高亢的诸將,瞬间都有些慌神。他们上一战在韩信手下都吃过大亏,心头醋他,不约而同採用高超的言语技巧,卖力包装起不战而逃的真实意图,用力怂恿著主將靳歙。
  “统统给我闭嘴!”靳歙勃然大怒,擎出宝剑,高高举著,面孔狰狞,怒声咆哮:“一群蠢货!自取虑县到彭城,需要多久路程?况且还有英布与雍齿、丁礼等牵制与扰袭,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齐军就抵达彭城?分明是韩信轻骑减从,单人数马,日夜兼程赶来而已。
  嘿嘿,韩信小儿,你以为凭藉自己的军事才略,足以力挽狂澜,以区区数千久战疲乏的守军,在我数万精锐大军的攻击下,守住彭城?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欺我太甚了!你將我靳歙当作什么了?这等占尽优势的局面,要还能被你给翻盘,我靳歙自刎阵前!”
  靳歙不愧是汉营有数的名將之一,心志坚毅,刚开始的惊疑一过,立时稳住心神,略一思忖,就將一切都想通想透。
  被他一番怒骂,加上游骑纷纷回报,周围几十里,並没有发现齐军踪跡,诸將方才心头大安。
  “哼,垓下一战,韩信小儿统御汉营重兵,以压倒性的优势,对战霸王,最终却徒劳无功,无所作为。可见他也不是军略通神,无敌於天下,並非不可战胜。”
  靳歙继续侃侃而谈,满脸自信给诸將做著心理按摩。
  诸將大觉有理,面色越加和缓,渐次斗志升起。
  “当然,搏杀猛虎,不倾尽全力可不行。许倩、朱通、王恬、陈仓,你们四將,各领五千军,分別进攻彭城东南西北四面城墙。
  我命你们,务必以摧枯拉朽之势,將彭城一举攻破。谁先登城头,封列侯,赏千金!谁畏战避战,或者半途而废,斩!”
  靳歙对著四將下达了冷酷无情的军令,直接將大战的紧迫度给拉满,將诸將给逼迫到了极限。
  四將面色大变,看著靳歙的眼神,惊怒交集,像是在看生死仇敌。
  靳歙这道军令,几乎等同於明说,攻破彭城,高官厚禄等待你们;攻不破,那么也不用回来了,直接死在城头好了。
  军令如山,面对靳歙狠辣霸道、杀机肆意的面容,四將不敢反抗,一声愤懣的吼叫发出,转身匆匆下去整顿各自军队。
  “韩信,我就不信,毫无花哨无比纯粹的城池攻防大战,你还能施展出什么诡计?
  面对我绝对优势兵力,泰山压顶般的雄浑攻势,你区区几千疲乏残军,能够抵御的住。
  今日我就给你上一课,让你知晓知晓,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挣扎而已。上次不慎败於你手,今日,就是我雪耻之时。
  靳歙眯著眼,咬著牙,凝望著城头,语调冰冷。
  见靳歙为了取胜,状若疯魔,毫无人性,將四大將领性命都压上了赌桌,旁边斜著眼看他的吕释之,浑身寒气直冒,原本双腿外叉张狂跋扈的站姿,不觉间夹紧,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起来。
  “齐受、项襄,你们也命麾下骑军做好准备。一旦步军攻城失利,骑军则捨弃战马,转做步军,继续攻城。今日,不破彭城,不擒韩信,誓不还!”靳歙瞪眼又对旁边的骑军主將齐受、项襄怒喝。
  骑军可是无比宝贵,原先靳歙还不捨得用之攻城,一直命其镇守一旁,而今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对於汉王对韩信的忌惮与嫉恨,靳歙无比清楚。此番他真箇能將韩信擒杀於此的话,绝对分分钟走上人生巔峰,不仅获得的封赏远超想像,更將获得闪耀当世流传后世的巨大名声。
  这等致命诱惑,无论是谁也抗拒不了。
  关键是,韩信看去已成瓮中之鱉之势,根本不可能再额外翻腾出什么浪花来“迟到的荣耀,更加璀璨。先败而后胜,知耻而后勇,更具传奇。韩信,今日,我就以你为阶梯,攀登至山巔!”靳歙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了铁浆里一样,灼热无比。
  不多久后,在四名將领的亲自督率下,两万汉步军一分为四,面对四座城墙缓缓涌去。
  负责进攻彭城西城墙的许倩,身上的赤色铁甲遍布刮痕与暗沉的血污,面甲之下,一双眼睛冷酷幽深,没有一丝波澜。
  在他身前,五千汉步军连成一片涌动不息的暗赤色铁流,长戟大矛的锋芒割裂著灰白的天光,一团冰冷的杀气波动瀰漫开来。
  在这片涌动澎湃的怒潮前,高大的巢车、沉重的临车、无数架带著狰狞铁鉤的云梯等各色攻城器械,如同嗜血的巨兽,在缓缓推进。
  “咚——”
  在许倩的示意下,战鼓敲响。
  第一声鼓响,如同沉闷、霸道的巨雷,狠狠撞在彭城古老的墙砖上,也撞在五千汉军士卒的心口。
  汉军兵士心臟剧烈一跳,几乎要衝破胸膛。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骤然密集,如同倾泻冰雹,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疯狂脉动,凝结成为了一股无坚不摧的意志洪流。
  “杀——!”
  “攻啊”
  赤色潮水被这声浪和鼓点,猛力向前推涌著,如同嗜血的蚁群,不顾一切扑向那高耸的城墙。
  城墙下的护城河、防御拒马等等,这时都已被堆平,变作一片坦途,汉营兵士很顺利就推逼到了城墙下。
  一架架云梯,不断重重搭在城头,顶端的数根铁鉤接二连三卡在了城墙的垛□,深深嵌入砖石缝隙。
  汉军爆发出一阵阵狂热的欢呼,眾多士兵如同嗅到血腥气味儿的鯊鱼,爭先恐后涌上梯子,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
  此外一架架临车、巢车,也慢慢移动到城墙之前。
  所谓巢车,就是外面覆盖著坚韧的鲜牛皮、宛如木屋形状的巨车,里面一次性可以藏百名兵士。下面带有轮子,可以顶著城头守军的箭矢、投矛,將兵士安全运送到城墙前,发起攻城。
  临车,则是城墙高度相仿、用坚硬的枣木打造的塔楼,下面同样带有车轮。
  推动抵达城墙前,兵士们攀援而上,可以直接与城头上的守军接战,让高耸厚重的城墙失去地利作用。
  隨著汉营兵士依靠临车与云梯,向城头攀爬、攻击,城墙上防守的齐营兵士也开启了抵御模式。
  箭雨、滚木、巨石,泼洒而下,狠狠咬在云梯、临车、盾牌、皮甲、血肉之躯上。
  沉闷的撞击声、盾牌碎裂的脆响、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中箭者悽厉的惨嚎————取代了鼓声与吶喊,交织成一片炼狱般的噪音。
  汉营兵士不断有人坠落、倒下,旋即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无情地踩踏成为血色肉泥。
  直视著战场上这幅惨绝人寰的景象,许倩依旧毫不动容。
  临战经验无比丰富的他,对於城头上齐军毫不退缩无比顽强的抵抗,毫无意外。
  韩信突然显身,等於给守城的齐军兵士灌了一碗鸡血,怎么也要让他们宣泄一下心头高涨的战意。
  可惜,战意再蓬勃,也当不了饭吃,总有消沉下去的时候。
  特別经过前些时日,他们用役夫、黔首攻城,已经將城头上的守城器械消耗將尽了。
  故而当下的许倩,像是一只经验丰富且有著十足耐心的金钱豹,默默等待猎物鬆懈,露出破绽的时刻,然后猝然发动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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